皖口。
孙权赶抵皖口的那天,天空压着铅一般的阴云,寒风如刀。
他未动用江东六郡的威仪仪仗,仅着一袭暗紫夹袍,领着鲁肃与数十名铁骑飞驰而来。
陆逊早已伫立在冰冷的江堤边迎候。
孙权翻身下马,并未急着理会儿下拜的陆逊,而是跨着重步踏上江堤最高处,凝视北方。
合肥方向的天际一片苍茫雾霭,除了漫漫寒风,什么也看不真切。
孙权伫立良久,任凭猎猎江风将他的袍袖吹得高高扬起。
“伯言,你在奏记里断言皖口乃死地、万不可守。”孙权转过身,一双碧眼定在陆逊脸上,“孤今日亲自来看了,你说的句句属实。
可孤只问你一句——退,能退往何处?”
“退守江心洲。”陆逊挺拔如松,拱手沉声道,“于江心洲起水寨,以我江东楼船巨舰为主效。
岸上仅留极少哨卡,不布重兵。
张辽麾下纵有滔天骑兵,若想跨海渡江,便必须弃马登船。
到了江心洲的水面上,以逸待劳,其骑兵便如离水之鱼,毫无施展之地。”
孙权按着剑柄,沉吟片刻,冷声再问:“若张辽不贸然渡江,只领精骑于北岸终日骚扰呢?”
“那就任由他骚扰。”陆逊目光清亮,字字铿锵,“主公,江北乃一片无险可守的湿泥滩涂。
我军强守无益,亦不必硬守。
与其将五千江东子弟的性命填进这片烂泥里,不如将他们扼守在江心洲上。”
孙权盯着陆逊那张尚显年轻却沉稳至极的脸庞,许久之后,嘴唇挤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撤!
但撤走之前,将此处所有的工事连同木料,给孤烧得一干二净!
一砖一木,都不许给吕布留下!”
“末将领命!”
当夜,凄冷的江风中,陆逊亲手将火把扔向了第一座土垒。
熊熊大火顺着干燥的木桩与草绳轰然爆裂开来,疯狂地吞噬着整座营寨。
滔天火光将浩瀚的长江水面映得通红,宛如一条在江畔巨怒盘旋的火龙。
陆逊伫立在江堤上,冷眼看着自己领兵苦干半月筑成的防御要塞在烈焰中化为寸寸黑灰。
火光将他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而他的眼神,冷硬得不见半分波澜。
“将军,该登船了。”麻布在身后低声劝道。
陆逊最后冷冷看了一眼北方的夜色,蓦然转身,大步跨向江边驻泊的战船。
五千新军连夜登船渡江,徐徐撤往江心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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