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澜在鸡叫头遍之前就醒了。
她醒来时右手握着一样东西,是她睡前放在枕边的那一小截云母丝。
丝很细,比头发还细,是从记录系统旧页石片上剥出来的,颜色介于银灰和浅蓝之间,在黑暗里看不出光泽,放在手里像一条冰凉的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握住了,松开手指时,丝还带着体温。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外衣。
木屋外面有风,南风,穿过窗缝时发出极轻的哨音。
她听了一会儿那个哨音的频率,发现它和平时不太一样——冬天的北风是干燥的,带着棱角,哨音尖锐而清晰;今天的南风温润得多,吹过窗缝时声音变得圆滑了,像有人把哨音外面的毛刺打磨掉了一层。
蓝澜点了一盏小油灯,走到屋子角落的织机前。
这台织机是她在深秋时用方舟碎片和山上的木头拼出来的,机架用的是老周工具棚里一根用了很多年的旧梁木,经轴和提综杆是从旧河床里捡来的方舟构件。
织机不大,站在屋子里占不到两臂宽,但足够她织出想要的宽度。
冬天刚开始的时候,她用它织出了《不在场证明》——七幅长短不一的布,每一幅用一种记录系统旧页石片上剥出的云母丝作纬,对应一颗已经灭绝的星球。
那组布现在挂在木屋北面的墙上,风从窗缝进来的时候,布面会轻轻晃动,云母纬段在晃动中折出暗银色的光。
织机上还绷着一幅没有织完的布。
那是“新页”——蓝澜从入冬之后开始织的,用的经线是她夏天从暴雨里接下的雨线,纬线是剥自旧页石片的云母丝,一共七道,对应七颗星球。
她已经织到了第七道,还差最后几寸就可以收边。
她本来打算立春之后再收的,但今天早晨她觉得自己应该坐下来织一会儿。
她把油灯放在织机旁边,坐下来,右手拿起竹梭。
梭子里没有装新线,她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让自己的掌心贴着梭子表面那层被磨得极光滑的木纹。
梭子在她手心慢慢暖起来,木纹深处藏着的是她整个冬天握梭时留下的手汗和体温,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她开始投梭。
第一投,梭子从右边穿到左边。
经线在梭子经过时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声音比平时闷一些,像是经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第二投,梭子从左穿回右。
这一次摩擦声里多了一样东西——当梭子经过经线中央那一段时,线面传来一种微弱的振动,频率很低,像一根弦被极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
蓝澜停下来,把右手掌平放在经线上。
经线是雨线——夏天第一场暴雨时她从屋檐水口接下的雨水浸泡过的纤维,后来搓成的线。
那些线在整个秋天和冬天里都保持着一种很安静的干燥,摸起来像细砂纸,没有弹性。
但现在她的手心感觉到经线里面有一层东西不一样了。
线的纤维之间好像渗进了什么,不是水,不是油,是一种比水更细腻、比空气更实在的东西,让线有了极微弱的活性。
当她的掌心温度渗进线芯时,那层活性会回推她一下,力度极轻,像人在半睡半醒时无意间动了一下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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