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立春前一天夜里醒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弄醒的。
冬天他睡得沉,梦也少,一觉到天亮是常事。
但今天晚上不一样。
他躺在工具棚后面的小屋里,盖着羊毛被,屋子里烧着炭盆,温度刚好够他睡安稳。
他醒来的那一刻,炭盆里的火还剩一点暗红的芯子,窗外没有声音,风也停了。
他醒得很彻底。
老周坐起来,披上羊皮坎肩,穿上鞋,推开小屋的门。
外面的空气不像冬天的空气。
冬天的空气是硬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立春前夜的空气是软的,吸进去先感到凉,凉之后有一层东西在舌根上停留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星星比平时亮,但星星的位置和他记忆里的冬天星象不太一样。
南面的天边有一颗星低低地挂着,冬天的几个月里他从没见过那颗星。
他走到苹果园里。
园子在工具棚西侧,栽着二十几棵苹果树,都是他亲手种的,最老的几棵比他的年纪还大。
他走到最近的那棵老树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根处的土面上。
土是凉的,但不冻。
他的掌心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感觉到树根深处有一种极缓慢的活动,像是树在夜里悄悄地把自己往深处又扎了一点。
这个活动非常慢,比春天抽芽时那种往上涌的劲头慢了几十倍,但它确实是活的。
老周站起来,走到下一棵树旁边,同样蹲下来感受。
然后是第三棵、第四棵。
他把园子里的树依次摸了一遍,每一棵都在做同一件事——在很深的地方,把根往南面偏一点点。
偏的幅度极小,他只能通过手掌与树根之间的微温差异来判断方向。
每一棵树根在南面的土壤里都留着一小团比周围略暖的热量,像是树自己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老周摸完最后一棵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走到园子南边的篱笆墙旁边,站在篱笆前朝南看。
篱笆外面是山坡,山坡下面是一条他走了几十年的小路,通往河滩。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沿小路往下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脚下的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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