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第一个注意到影子不对的人。
他站在山顶最高处,就是歪脖子树东侧那块方舟甲壳碎片最高的突起上,面朝南面。
他的职责是时间——不是管时间本身,是管“刚才”。
四亿年来他把龙骨呼吸的每一个周期和山外世界每一个能对得上的事件之间建立联系,让山顶的时间不会和世界的时间脱节。
这是一个很轻的工作,轻到几乎没有痕迹,但他每天都在做。
今天他站上来的时候,影子有些不对。
立春前最后一天的太阳在南面偏低的位置,歪脖子树的影子比昨天短了一点点,这是正常的,立春前后日照时间每天增加大约两息。
年的眼睛对这类变化很敏感——他不需要记录,看几眼就能判断出影子长短和角度的变化是否符合龙骨呼吸的周期。
今天的影子长度是对的,角度也是对的,但影子的边缘不对。
他平时看到的影子边缘是硬的。
冬天日照角度低,歪脖子树粗糙的树皮会在影子边缘产生锯齿状的起伏,每一道树皮的裂纹、每一个枝节,都会在影子里忠实地复制出来。
但今天影子的边缘是软的——像用水墨画在宣纸上的影子,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晕染,向外扩散出大约一指宽的模糊带。
年盯着那层模糊带看了很久,发现模糊带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晕染得宽一些,有些地方窄一些,像树皮的哪一段在影子里的比重被放大了,哪一段被缩小了。
他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影子边缘蹲下去看。
模糊带的颜色比影子主体的颜色浅,介于影子与地面之间,像是影子和地面之间多了一层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模糊带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地面是干的。
冬天的土,冻了一整夜,又被上午的太阳晒暖了表层,手指碰上去是硬的、凉的、干净的。
但他手指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模糊带的晕染边缘微微抖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了一下。
年把手指收回来。
模糊带的晕染边缘在几息之后恢复了原状。
他站起来,沿着歪脖子树往南走,经过苏颜的厨房门口,绕过木屋的东墙,走到南坡。
南坡的草在冬天大部分枯死了,只留下浅褐色的草茬贴着地面。
年踩在草茬上,脚底的触感告诉他草茬下面的土是松的——比北坡松,比河滩松,松得有些不正常。
他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草。
草茬下面的土呈深褐色,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湿润的光泽。
他把手掌贴上去,掌心传来的温度比空气高,像是土在缓慢释放着从深处带上来的热量。
他收回手站起来。
南坡在他脚下没有影子。
太阳正南,他站在自己的影子里。
年沿着南坡继续往下走,走到与河滩相接的平地。
平地边缘有一排矮石,老周秋天从山上搬下来摆在那里,用来挡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沙。
年走到矮石旁边,低头看石头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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