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邦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在王汉彰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地、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不要担心,先生们。”
他说“先生们”这个词的时候,语调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
声音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王汉彰不确定那是什么。
可能是认可,可能是期许,也可能只是肖恩在冬天的早晨站在露天的路口上,看到两个年轻人想出了比他预期中更好的办法完成了任务时,心里产生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他绝不会用语言表达的、满意的情绪。
“你们是间谍,不是只需要听从命令的士兵。”
肖恩把右手从背后抽出来,在王汉彰和邦之间划了一个弧线。
那弧线不大,但那个动作本身——那个用手势把两个人框在一起的、像是要把他们俩从三十七个人里单独拎出来的动作——让王汉彰的心脏在漏了一拍之后又猛地跳了一下。
“我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
这一句话,是王汉彰在英国听到的、最有中国味道的一句话。
在天津,在南市,在黑牛城,在老龙头,在任何一个他待过的地方,那些能用一句话把复杂的事情说清楚的人,用的都是这句话的逻辑——我不管你是怎么干的,我只看你干没干成。
过程是你自己的事,结果是大家的事。
“你们两个比其他人要聪明,更懂得变通。”
肖恩说“聪明”和“变通”这两个词的时候,分别看了邦和王汉彰一眼。
看邦的时候说的是“聪明”——邦的聪明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的、闪闪发光的、带着一种“你不聪明吗”的挑衅的聪明。
看王汉彰的时候说的是“变通”——王汉彰的变通是那种藏在底下的、不声不响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但一旦看出来了就会让人觉得“这人真他妈厉害”的那种变通。
“这是极为难能可贵的。”
他顿了一下。
那一顿的时间里,冬天的风从他们三个人之间穿了过去,带着一股枯草的、干燥的、微微发苦的气味。
邦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从他涂了发蜡的、油光锃亮的额头上垂下来,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尾巴的黑色小蛇。
“所以,你们二人通过了入学测试。
并且会提前接受专门的训练。”
邦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哦买嘎”式的、震惊的张开,而是一种更小的、更谨慎的、像是想要问“什么专门训练”但又不敢问的那种张开。
他的嘴唇在张开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秒钟,然后闭上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好了,现在去享受你们丰盛的午餐吧。”
肖恩说完“现在去享受你们丰盛的午餐吧”之后,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的背影在枯草和冬青树丛之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消失在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空旷的、冬天的旷野里。
王汉彰和邦站在路口,一动不动地目送着那个宽厚结实的背影。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冬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穿过他们之间那道不到一臂宽的缝隙,带着一股干燥的、枯草被霜打过之后特有的、微微发苦的气味。
邦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涂了发蜡的黑色发丝从额头上垂下来,像一条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尾巴的黑色小蛇,在他的眉毛上方微微颤动着。
沉默了大约五秒钟之后,邦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口从肖恩出现以来就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慢,慢到他花了将近三秒钟才把它全部排空。
“上帝啊……”邦的声音是沙哑的,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人特有的、虚脱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那种虚弱。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