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的。
门框上方的招牌写着“李记皮货”四个字,漆色已经有些褪了,笔画边缘模糊了,“皮”字的一撇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这家店是泰隆洋行的一个情报站,皮货行的老板姓李,四十多岁,原来是这家店开在南市,因为得罪了袁文会开不下去,掌柜的老李就要去找袁文会拼命,王汉彰看他有骨气又靠得住,就把他拉进来做了眼线。
老李平时不怎么说话,做事牢靠,从不问多余的问题,每个月按时把收集到的消息送到泰隆洋行,从不耽误。
王汉彰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街对面正有一辆黄包车停下来,车上下来一个穿皮袄的胖女人,她正跟车夫讨价还价,嗓门不小,把街边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王汉彰趁这个空当推开了皮货行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铃铛是老式的铜铃铛,声音不大,但清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明显。
老李正趴在柜台上用一块软布擦一把皮剪子,剪刀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看到门外进来人,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堆出商人特有的那种热情笑容,开口招呼:“这位爷,您看点嘛……”
他的话说到一半,看清楚了礼帽下面那张脸,后面的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
他迅速眨了眨眼,脸上的热情没有变,但声音压低了半度:“您这是……”
店里面还有几个客人。
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正拿着一件皮褂子翻来覆去地看,他把皮褂子凑近了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一下皮面,像是在检查皮质的真假。
另一个年轻女人在挑围脖,她对比着小伙计举着的两条狐狸围脖的毛领,用手捋了一下毛尖,看看掉不掉毛。
王汉彰笑了笑,没有跟老李对视,而是四下里看了看,提高声音说:“我上次订的货到了吧?
我去看看货……”他的语气自然,带着熟客的那种随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店里的人听见。
老李立刻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用正常的嗓门说:“到了到了,在后面的仓库里,您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掀开一道棉布门帘,领着王汉彰进了店铺后面的仓库。
仓库不大,大约七八步见方,堆着几摞皮料和半成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皮子的刺鼻气味,那种气味又酸又涩,像是皮子在药水里泡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靠墙放着一排大木箱,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露着里面的皮料边角料。
老李走到最里面那只木箱前面,挪开箱子,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扇暗门。
那扇门刷着和墙壁颜色一样的灰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缝极窄,合上之后几乎跟墙面融为一体。
老李伸手在门边摸索了一下,按动了什么机关,暗门吱呀一声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他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暗室,大约三四步见方,靠墙摆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一条灰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床旁边是一个柜子,柜门关着,上面放着一把椅子。
老李伸手拉了一下墙边垂下来的灯绳,顶上一盏瓦数不大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线照着暗室的墙壁。
墙壁上贴着几张报纸,有些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报纸上的字迹模糊了,只能看到“天津”“占领”几个大字。
他侧身让开门口,低声说:“老板,您这是?”
王汉彰走进暗室,把长号盒子放在行军床上,摘下礼帽挂在床头柱子上,用手拢了一下头发,说:“没事,刚从外面回来,怕后面跟着尾巴,就到你这里来换身衣服。
你去忙吧,我换完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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