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从渤海大楼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在他刚出过一层薄汗的额头上，凉得他精神一振。
那阵风从楼和楼之间的窄巷里钻过来，尖细而急促，带着冬天里特有的那种干冷，像有人用一块冷毛巾擦过他的脸。
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往石山街方向看，没有加快速度，就像一个刚从大楼里办完事出来的普通人，头微微低着，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长号盒子提在右手边，左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皮鞋底踩在法租界的人行道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竭力让自己的表现的像一个闲逛的人，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从顶楼到地面，从窗口到侧门，这一路上他的脑子都在高速运转，不停地在分析身后有没有人跟，前面有没有人堵，哪个路口有巡捕，哪条巷子能脱身。
走到杜总领事路的路口时，他眼角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日租界的方向扫了一下。
这一眼不是他控制得了的，是身体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本能反应，
石山街那边已经炸了锅。
大批日本军警从街口涌进去，土黄色的军装和黑色的警察制服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军警们手里端着枪，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在路口拦住看热闹的行人往外推。
有人在大声喊叫，有人在吹哨子，哨声又尖又急，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隔着二百多米的距离听着还是那么刺耳，像一根根细针从空气里穿过来扎进他的耳膜。
王汉彰看到那辆紫色别克车的车头歪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电线杆被撞断了，上半截斜斜地倒下来，耷拉着一捆黑色的电线，电线在空中晃着，像是被砍断了一半的旗杆。
车头左侧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了起来，白汽从车头的缝隙里往外冒，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电线杆倒了之后横在了路中央，把石山街堵住了大半。
马路上散落着鞋子、帽子，还有一条被拖拽过后的血迹，从电线杆旁边一直延伸到街对面，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格外刺眼。
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倒在路边，人已经不动了，她的头发散在地上，和服的腰带松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衣。
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跪在她旁边，头低着，肩膀在抽动。
远处的日侨发出了大声的尖叫，有女人在哭，有孩子也在哭。
日本宪兵的训斥声从那边传过来，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那些粗哑的嗓音在吼着什么。
日租界一片大乱，看来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王汉彰没有再看。
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他没有走大路，一直在小巷子里穿行，巷子里堆着杂物，墙根下趴着一只野猫，看到有人走过来就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跑。
他的脚步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他一边走一边把大衣扣子又解开了两颗，让衣服的轮廓比刚才更松垮一些，像是刚从家里出来散步的人，而不是一个有目的地赶路的人。
他把长号盒子换到左手提，右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柴亮了一瞬，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吸了一口，然后夹着烟，不急着抽，让烟在手指间慢慢地燃着，像是一个毫无心事的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来到了梨栈大街附近的一家皮货行。
这家皮货行在街中段靠南的位置，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皮大衣和狐狸围脖，皮大衣的领口翻起来，沾了些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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