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货行的后门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根堆着不知道谁的过冬白菜,白菜外面罩着草帘子,用砖头压着。
甬道的尽头通到另一条街上,从那条街再拐两个弯就能走到梨栈大街主街上。
王汉彰走在甬道里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也没有太急,只是正常步速。
冬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身前投下一个不长的影子,他的步伐踩在影子的上半截上,影子跟着他的脚步一前一后地动着。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梨栈大街上依旧热闹,行人来来往往的,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挑着担子卖糖炒栗子的,有几辆黄包车拉着客从街上跑过去,车铃叮叮响个不停。
法租界这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店铺照常开门,行人也照常走路,好像石山街那边的混乱跟这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走了没多远,王汉彰看到大批法国巡捕从街那头跑了过来。
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里别着手枪皮套,头上戴着圆筒帽,胸前的铜扣子跑起来晃来晃去,在阳光下反着光。
法国巡捕的后面还跟着几十名安南士兵,穿着卡其色的军装,背着步枪,系着皮带,一路小跑地向梨栈大街与日租界交界的方向跑过去。
安南士兵的皮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王汉彰站在路边,把身子侧了一下,靠在墙角的灯柱上,像是看热闹的路人。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借着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那些跑过去的巡捕和士兵。
安南士兵的脚步有些凌乱,前面的跑得快后面的跟得慢,队伍拉得长长的一条,像一条松散的绳子。
几个士兵的脸上表情紧着,眉毛拧着,像是接到了什么紧急任务,但又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
路边的行人也停了下来,有人指指点点的,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飞虫。
一个挑着担子的菜贩子把担子搁在路边,伸着脖子往那些士兵跑过去的方向看,帽檐下面的眼睛里又好奇又有些不安。
王汉彰身旁的一个老头跟旁边一个人说道:“日本人不知道又他妈犯嘛病了,听说要封锁法租界!”
另一个人接话:“我刚才听人说日租界那边出大事了,有人开车撞死了一个日本娘们,日本宪兵队正在满街抓人呢。”
老头压低了声音,凑到那人耳边:“撞死一个日本娘们就值当的封锁租界吗?
撞死的是谁啊?
日本皇上的小老婆是吗……”
那人连忙摆手,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别瞎说别瞎说,这种话可不能乱讲,日本宪兵队可有便衣啊……”两个老头都不说话了,一起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快步走了。
王汉彰听到“日本人要封锁租界”这几个字,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日本人真的封锁了法租界,那自己就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必须尽快进入英租界。
梨栈大街离英租界的边界不远,走过去大约十来分钟。
但法租界和英租界交界的地方平时有栅栏,天黑之后才关上,白天应该只设岗检查。
他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扔掉烟头,烟头落在地上火星散了一下就灭了。
他迈开脚步,不再停留,快步向英租界的交界处走去。
走了几分钟,到了梨栈大街尽头,拐过弯就是法租界和英租界之间的交界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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