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詹姆士公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马场道两侧的梧桐树上,枯枝的影子在路面上晃来晃去。
王汉彰站在门口等了一辆黄包车,说了“泰隆洋行”。
车夫跑起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海河方向的水腥气和冬天烧煤炉的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车子沿着马场道往英租界腹地跑,几家小铺子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灯泡,光晕在雾气里散开一圈。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个穿大衣的人影从路灯下面走过去,脚步匆匆的,低头缩着肩膀。
远处有巡逻的脚步声从一条横街上传过来,是租界巡捕的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响,节奏很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汉彰坐在车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街景从眼前滑过,脑子里把刚才在文件里看到的那些案件又过了一遍。
赵天麟死了,中原百货烧了,光陆电影院炸了,孙国泰被捅了三十多刀,大丸洋行烧死了八个人,南站的棉花烧了,许家爵中枪了。
这些案子像是一把被撒出去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炸开,谁也说不准下一颗会落在谁的头上。
王汉彰知道自己回来的任务,查清这些人的身份,劝他们收手,别在租界里闹事。
可他心里那杆秤还在摆:那些人烧日本人的仓库、炸日本人的电影院,替赵天麟报仇,自己劝他们收手,他们会听吗?
或许,将那些人收拢到自己的门下?
王汉彰还没考虑好到底该怎么办,胶皮车已经在泰隆洋行的后巷停下来,王汉彰付了车钱下了车。
他没有走正门,从后巷绕到洋行的后门,掏出钥匙开了锁。
穿过后院,他走进了办公楼,二楼的走廊里的顶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扁。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张先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嗓门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压着火的烦躁:“王会长,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啊!
我们老板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
您别说五千块,五十块我也没有啊!
现在这个局势您也知道,买根钉子都得让日本人查个底儿掉,我们洋行已经快一个月没开张了……”
王汉彰站在门口,等张先云挂断了电话,才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张先云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进来。”
王汉彰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张先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还按在电话听筒上,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彰……彰哥,你怎么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打电话时的那股子干涩,但底下的那层高兴是藏不住的。
王汉彰笑了笑,关上了房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他把自己陷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
香港虽好,可终究不是咱的地盘,还是家里面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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