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引水渠的时候,四野已经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声响了。
连渠底石缝里那点白日里偶尔响起的虫鸣也尽数沉下去,像是被从北边吹来的湿风一口吞了。
风贴着地皮掠过,把土埂上的浮尘一卷而起,细细地打在三人后颈上。
云杳杳伏在土埂后头,衣领里灌进几粒沙,她没动。
林青璇半跪在她左侧,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因长时间按着同一个地方而微微发白。
齐渊在右边,竹杖平放在身前,一双眼睛在黑地里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灰绿石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断桥下的雾。
那些雾起初只是懒懒地堆在桥洞下头,灰白中带一点极淡的土黄,像谁在暗处烧了一蓬半湿的草。
随着天光从西边彻底熄灭,雾色却缓缓起了变化。
灰白往里收,土黄往外泛,渐渐地,整片雾像是被什么从地底渗上来的东西从里头顶亮了。
那光极微极淡,呈一种极暗的紫灰,和云杳杳在旧河床石门后见着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稀,更薄,像把旧河床里那团颜色舀了一瓢泼在这雾里。
雾里有两个东西动了。
它们从断桥右侧的几根残柱之间浮出来。
说是浮,其实也不准。
那两团黑气先前大约是伏在地面上的,此刻正从一处极浅的凹洼里慢慢立起来。
它们的下半身还陷在泥地里,像两株从地底长出来的黑色草茎。
上半身则蓬松着,边缘极不稳定,像刚出窑的炭上腾起的烟,又像人用极浓的墨在水里搅出的两团花。
它们没有面目,没有四肢,只是两团比黑夜更黑的影子,在桥下慢悠悠地晃着。
齐渊抬起手,极慢极轻地朝那两团黑气指了指,又把手掌翻了个面,掌心朝下,做了个“等”的动作。
云杳杳点头。
三人都没动,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停了。
那两团黑气在桥下来回游荡,每游一会儿便停一下,像在听什么。
有几次它们同时往北边飘,飘到桥洞外的一片碎石地上,又折回来,像是被什么极细的线牵着。
云杳杳知道,那就是它们巡逻的边界。
它们不能离那片凹洼太远,因为底下的泥还抓着它们的根。
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云杳杳忽然觉出腰间那枚阵玉极轻极轻地热了一下。
那热度来去极快,像有人拿温过的指尖在她腰上一碰又缩回。
这阵玉与她在北城荒院布下的示警阵相连。
它这一热,不是北城那边出事了,而是桥下那两团黑气正在靠近什么能触动阵法的东西。
云杳杳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周衍刮给她的那瓶灰紫粉末,与这桥下黑气同出一源。
粉末虽被封在玉瓶里,但瓶子进了黑气的游荡范围,便像一豆极淡的星火,隔着瓶壁与那两团黑气遥遥相应。
她立刻把玉瓶往袖中更深处塞了塞,又用掌心覆住。
阵玉上那点热意果然慢慢消了。
“那两团东西离阵基越近越稳。
它们现在还没完全离开那片泥。”齐渊用极低的气声说,声音从齿缝里出来,像风刮过草叶。
“要进去,只能等它们往北飘到最远那一下。
从那里到桥洞下的石龛,大概有二十来步。
我们只有那么一点工夫。”他说着,把竹杖在地面上极轻地点了两下,比出两条路线。
一条是从渠边贴着地皮爬过去,爬到断桥左侧那排半人高的残墙后头,再贴着墙根往右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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