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五个闺女,大的大、小的小,排成一排,像是五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五丫的脚丫子蹬着四丫的腿,四丫的胳膊搭在三丫的腰上,三丫的头靠在二丫的肩膀上,二丫的手牵着大丫的手指。
“明天还进山吗?”黄丽霞在黑夜里问。
“嗯,去北坡看看。”王西川说,“韩叔说那边有几味药该采了,再不采就过季了。”
“那多带点干粮,别饿着。”黄丽霞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今天又接了两件衣裳要缝补,郑大胡子拿来的,说袖子磨破了。
还有白景山那条裤子,膝盖磨了两个洞,我明天给他补上。”
“嗯,别太累着,晚上别熬太晚。”
“没事,我又不是铁打的,熬几个晚没事。”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炕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王西川闭上眼睛。
他想着明天要进山采的那几味药——是韩把头昨天跟他说的,说北坡有一片黄连,秋天采了晒干能卖个好价钱,还能留着备用。
他又想着黄丽霞那口药箱里的那些手抄本,想着那些药方上密密麻麻的字和姥爷几十年行医的笔记,想着黄丽霞说“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忽然觉得,日子虽然紧,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往前走,一点一点地,像大黑山春天化冻的溪水,看着不起眼,但一直在流。
他在心里头又把韩把头教的那些药名过了一遍——黄连、黄芩、黄柏、大黄、黄芪……五味子、苍术、柴胡、防风……每一样都跟它们的模样、气味、用法对应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忘,才安心地翻了个身。
五丫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又像是呓语,听着像是“爹……糖……”。
王西川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把五丫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月亮升高了,银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大青在狗窝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
屋里的煤油灯彻底熄灭了,只有炕头的一小截蜡烛还燃着,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着,把墙上五个闺女挤在一起睡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暖的,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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