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砂锅,曼丽守了一下午。
陆行舟推门进来,先闻见的是味儿——酱油熬糖的甜香,混着姜和黄酒,稠稠地漫了一屋子。
这味道他熟。
熟的是它到后半程总要拐个弯,从香变焦,从焦变糊,最后端上桌是一碗黑乎乎、硬邦邦、他得就着半壶茶才咽得下去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
奇怪。
今天这味儿,到这会儿了,还是香的。
“回来啦。”曼丽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蹭了两道酱色,鬓角一绺头发被汗黏在脸上。
她眼睛亮得反常,压着嗓子,像怕惊动了什么,“你过来,你过来看。”
他把帽子挂上,走过去。
砂锅盖掀开一条缝,肉在里头咕嘟着,一块块方正的五花,裹着琥珀色的亮,颤巍巍的,油汪汪的,愣是没黑。
“没糊。”曼丽指着那锅肉,声音都发飘,“陆行舟你看清楚了,这回真没糊。”
陆行舟“唔”了一声。
他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那张与有荣焉的脸,末了憋出一句:“火候到了。”
“可不是嘛!”曼丽一拍大腿,油勺差点甩出去,“我跟你说,秘诀在这糖上。
先前我总性子急,糖一下锅就走开了,这回我守着,寸步不离,眼看着它变色,颜色一对,赶紧下肉——就成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隔壁王婶教的。”她压低声音,跟交代军情似的,“我拉着人家问了三回。
头两锅还是糊了,我偷偷倒了,没让你瞧见。
这是第三锅。”
“难怪这两天灶上黑烟直冒。”
“去你的。”曼丽拿油勺虚点他一下,“我这是给谁受这罪。”
陆行舟看着她。
这半个月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能弹出血来。
南边要打大仗了,这四个字压在他胸口,白天黑夜地压。
他知道一场比淞沪还大的天翻地覆就在前头,多少人要死,多少城要烧,他一个人扛着这消息,连个能说的人都没有。
可这会儿,看着曼丽为一锅没糊的肉高兴成这样,那根弦,竟松了那么一丝。
“愣着干嘛,”曼丽把他往桌边推,“坐着,我给你烫酒去。”
桌上早摆好了。
两副碗筷,一碟花生米,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
她还从柜底摸出那壶存了小半年的黄酒,搁在热水碗里烫着。
“今儿怎么这么齐整。”陆行舟坐下。
“没为什么。”曼丽把烫好的酒拎过来,给他斟上,“天冷了,想吃口热的。”
肉端上来,果然是像样的。
陆行舟夹了一块,慢慢嚼。
是那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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