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那阵砸门,把两个人都惊醒了。
陆行舟睁眼,手已经按到了枕头底下。
曼丽也醒了,一把攥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屋里黑着,门砸得又急又乱,一下叠着一下,像有人拿命在砸。
“别动。”他压着嗓子,把她往被窝里按了按,“不管来的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过不下百遍。
真到这一刻,喉咙却是干的。
他趿上鞋,摸黑走到门边,一手扶着门闩,另一只手在袖管里攥成了拳。
门外若站着七十六号的人,接下来那几步棋,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先应付,再拖,把曼丽摘干净,实在不成,怀表得想法子……
“陆掌柜!
陆掌柜在家吗——”
是郇宝善的声音。
老裁缝的嗓子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
陆行舟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郇宝善趿着棉鞋,光着头,满脸是泪,一把抓住他袖子:“救命,陆掌柜,后头王老汉——王老汉不行了!”
陆行舟心口那块石头“咚”地落下去,落得他腿都软了半分。
他抓件棉袄披上,回头冲曼丽摆手:“没事,街坊家老人犯病。
你守着家。”
后弄堂王家的亭子间里,油灯昏黄,挤了七八口人,个个手足无措。
王老汉直挺挺躺在床上,脸青得瘆人,喉咙里“呼噜呼噜”地拉风箱。
他早年跟独子失了散,儿子如今在苏北乡下,多少年没见着面。
老汉自觉这口气过不来了,死活要留句话给儿子——满屋子人,没一个写得周正的,郇宝善才想起了那位“念过报纸、写得一手好字”的陆掌柜。
陆行舟在床沿坐下,握住老汉一只枯手。
那手冰凉,抖得厉害。
他就着灯,铺开半张纸,一字一句地问,一字一句地写。
老汉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爹对不住你,早年不该把你送人……”“坟地看好了,村东头老槐树下……”“欠你二婶家三块钱,别忘了还……”一个将死的人,惦记的到头来都是些顶顶琐碎的事。
陆行舟写得极慢,极稳,笔尖压着纸,不让它抖。
旁边一圈人跟着抹泪,屋里只听见笔尖沙沙,和老汉那口拉锯似的喘。
写到一半,王老汉喉咙里“咯”地一声,那口堵着的浓痰,猛地咳了出来。
老汉长长喘了一口气。
青紫的脸,一点一点回了血色。
一屋子人先是愣着,随即又哭又笑。
有人去掐人中,有人去捶背,郇宝善蹲在墙角直念阿弥陀佛。
王老汉迷迷糊糊睁开眼,含混问了一句:“……天,亮了没?”
是急痰堵了气。
一场空惊。
陆行舟把那张只写了半页的信纸叠好,塞进老汉枕头底下:“留着。
哪天你真想寄了,我再替你添齐。”
回到家,天已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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