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丽是拎着一把票子撞进店门的。
菜篮往柜台上一墩,带鱼尾巴甩出来,压在账簿上。
她攥着几张簇新的纸票,蓝汪汪的,油墨气未散,劈头拍在陆行舟面前。
“陆行舟!
你给我评评理!”
一早上的事,她竹筒倒豆子。
头一站米铺。
一块钱法币递出去,伙计找回来的零头,全是这路新票子。
她把票子往回一推:“换零角子来。”伙计两手一摊:“阿嫂,上头有令,两券并收,找零一律新票。
不收,米也拉倒。”她攥着米袋不肯挪,后头排队的婶子催了三声,末了只好捏着鼻子收下。
乘电车又是这一套。
卖票的挎着票夹,剪子咔嗒一响,找头拍进她手心,蓝汪汪两张。
她张嘴要理论,卖票的眼皮都不抬:“阿嫂,一车厢的人都收的,就侬金贵?”满车厢的眼睛看过来,她把票子塞进袖管,脸上烧了半站路。
到边阿荣的烟纸店称糖,又找回来两张。
边阿荣找钱的手缩在柜台里头,低着头,不敢看她。
“一条街跟商量好了似的!
我给的是真钱!
找我一把纸!”
陆行舟拈起一张。
纸头脆,墨色浮。
凑近了闻,油墨气冲鼻,是赶工赶出来的票。
对着窗口的光一照,当中那团水印糊成一片影子,眉眼都分不出。
票面上印着“中央储备银行”六个大字,字倒印得堂皇。
他两指捏着票角一抖——好纸票抖起来声音是脆的,铮铮的;这张是闷的,像拍一块湿布。
“新开的银行,新印的票子。”他把票搁回柜台,“明面上讲,跟法币一个价。”
“一个价?”曼丽眼睛一瞪,“菜场上鱼贩子都不肯收!
一个价,骗鬼!”
“所以要下令。
铺子不收,令铺子收。”他慢条斯理把带鱼挪开,“令在前头,枪在后头。”
曼丽不响了,把那几张票子捏在手里,像捏着几张会咬人的纸。
这几日的街面,他都看在眼里。
三日前,对过米铺门口停过一辆黑汽车。
车头擦得能照见人影,停在这条灰扑扑的街面上,扎眼得像件新家什。
下来的人酱色绸面皮袍,白净面皮,笑眯眯,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身后跟着两个挎盒子炮的。
米铺掌柜点头哈腰迎出去,围裙都来不及解。
那人不进店,立在门口指着招牌讲了几句,声音不高,掌柜的腰却一句比一句弯。
前后不过一袋烟工夫,黑汽车开走,掌柜立在门口,朝着车尾还作了个揖。
第二日,米铺门楣上多了一块新漆的木牌:两券并收,一律平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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