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人,上了死单,签的是附逆职员。
其实是个数钱糊口的。
过录的差事是过录,不是定夺。
他一字不改,誊完两份,又把请核电文按密本译出,一个字码一个字码,排得端端正正。
密本翻旧了,页角起毛,他翻得极稳。
七个名字从他笔下走过去,像七个人排队从他面前走过去。
旁人他不认得,认得的这一个,在心里压了指头。
写到臧阿宝三个字,笔同写旁的名字一样快,一样稳。
稳,是文案的本分,也是文案唯一的遮身之处。
送签发时,璩宏达在廊下抽烟。
副区长扫一眼封套,拿指节敲敲:“几个?”
“七个。”
“伪行的人,沾一个伪字,就是汉奸。
莫分大小——锅烧滚了,就等下锅。”烟灰落在封套角上,他拿小指头弹脱,“发出去。”
“是。”陆行舟躬身,双手奉上。
出来时撞见雷震虎来领抄件。
行动科长一身短打,腰里鼓鼓囊囊,拿单子数了数,咧嘴:“七个。
打头那个有卫队,出入三部车,难啃。
后头这些么——”他弹弹纸角,“上下班两条腿,顺手的事。”
他把抄件折好,塞进怀里,又补一句:“老陆,你这笔字誊得清爽。
路线时刻,一目了然,省了弟兄们不少脚力。”
顺手两个字,像钉子,一路钉在陆行舟后脑上。
省脚力三个字跟在后头,又是一枚。
傍晚回弄堂,正撞见臧阿宝下工。
近视眼在巷口朝他点头,笑一笑,晃晃饭盒:“陆掌柜,收摊啦?”
“收了。
臧先生今朝早。”
“行里放得早。”臧阿宝推了推眼镜,白胶布缠的那条镜腿又松了,他拿指头按了按,“近来街面不太平,行里关照,天黑前都要到家。”右手两枚橡皮指套还套在指头上,忘了褪。
饭盒里有响动,不是空的——行里发的两块桃酥,他自家舍不得吃,带回来的。
囡囡老远扑上去,抱住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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