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手枪,枪身锈得发乌,机头扳勿开,传到谁手里,谁先拿袖子擦一把。
另有两只铁罐,装的是拆下来的花炮药,棉线引子,蜡封口——自家做的“炸弹”,搁在装跳绳的木箱底下。
为首的叫柴景禹,教会中学的高才生,国文全校头一名,作文常年贴在廊下的玻璃橱里。
谢仲文在学堂兼一门课,讲文文山,讲史阁部,讲《正气歌》讲得粉笔灰落了一襟,讲到收梢把书一合:“国势如此,诸君自勉。”旁人听过就散,出了门还讲哪家生煎好,独这一个立在座位上没动,把字字记进了骨头。
统共七个人,他顶大,十八;顶小的一个十五,脸上绒毛还没褪尽,库房里议事,人家讲一句他点一记头,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暗号是书包带:左肩平安,右肩有事。
接头在茶馆二楼,轮着“做功课”,窗口正对谯润根的汽车每日必经的那条马路。
柴景禹的本子上,车牌、班次、跟车人数,抄了三页——小邓隔着气窗认出来的,那笔字端正得像描红。
陆行舟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心里,越收越凉。
踩点用真名住址,接头守同一扇窗,军械是一支打勿响的枪。
这一套摆在明面上,懂行的隔一条马路就看得穿。
七十六号眼下正缺由头,蓟连奎手里正少一桩现成的“通渝”案子。
业余的影子在前头晃,职业的眼睛在后头等——等他们把罪名自家凑齐。
第五日傍晚,小邓又带回一句:剔牙的那个,跟着柴景禹出了茶馆,一路跟到弄堂口,立在烟摊前抄了门牌。
网,已经开始收口了。
吓,试过了。
头一回借的康百顺。
托出去的是一句闲话:同福茶馆二楼近来有人聚赌。
探长办差向来做足场面,巡捕上楼“查赌”,皮靴踏得楼板响,二楼清场,茶客散尽,学生仔抱着书包挤在人缝里落楼,一个个面孔煞白。
隔一日,三个学生仔挪进斜对过的点心铺,照旧二楼,窗口照旧对着那条马路,茶换成了两碟条头糕。
糕搁到发硬,没人动一筷。
第二回是一张纸条,打学堂门房转进去的,给柴景禹,统共八个字:茶馆有眼,散伙保命。
纸条当夜烧了。
烧完,七个人聚在库房。
煤堆上,小邓踮着脚,打气窗缝里望进去:一盏洋蜡,柴景禹把裁纸刀在蜡火上燎过,头一个割的自家指头,血珠子按上一张白纸。
七个人挨个来,顶小的那个手抖,按歪了,咬着牙补按一记。
按完,柴景禹认定队里出了软骨头,风声勿是外头来的,是里头漏的。
吓一回,紧一扣。
夜里打烊,陆行舟坐在柜台后头,把三条路摊开来过秤。
散,散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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