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账台边那个剔牙的生面孔,第三日还在。
陆行舟隔着一条马路,立在旧货摊前,翻一部缺了页的旧字典。
摊主蹲在小马扎上打盹,日头把一摊旧铜器晒得发烫。
他眼皮抬起来一回,对面二楼扫进眼底:临窗那桌,三个学生仔照旧“做功课”,书摊开着,半晌没翻一页,茶壶盖照旧反扣着;账台边那人换了根牙签,茶续到第三道,眼睛没有离开过楼梯口。
茶博士来续水,那人抬手挡了,铜板却早码在桌角——账随时清得掉,人随时抽得身。
格份做派,茶客学勿来,是当差当出来的。
皮鞋是新的,鞋帮上蹭着黄泥。
极司菲尔路那一带正翻修马路,黄泥黏鞋。
盯学生的,如今是两拨人了。
学生仔的眼睛盯牢马路,剔牙的眼睛盯牢学生仔,谁也没工夫盯一个翻旧字典的过路人。
他放下字典,给了摊主两个铜板,把那部缺页的书买了下来。
摸底用了四天,走的全是不带响的路子。
樊小苹那本《沪西路名录》记在赊账簿上,住址她自家写的:女师宿舍。
书是她自家进店赊走的,放学顺路,常来替柜上包几摞书皮抵账,一来二去,同曼丽混得面熟。
曼丽的牌搭子里,阮金凤有个远房侄女也在女师念书,一包栗子糕的工夫,姑娘的底细聊了个全——功课好,人老实,话轻,近来总替人“抄讲义”,夜里熄了灯还借走廊的光抄,抄得指头上洇着油墨,肥皂洗勿脱,同寝的只当她苦读,愈发敬她。
油印的物事,出在教会中学。
曼丽报账报得咬牙切齿:“金凤那侄女,三块糕讲了半点钟,亏我陪足了笑。
陆行舟,书包里夹传单的,就是格个小姑娘伐?”
“是她。”陆行舟给她斟茶,“小孩子闹意气,看两日再讲。”
“意气?”曼丽眼睛一横,“我十五岁闹意气,顶多少吃一顿夜饭。
人家闹意气,是朝七十六号门口送人头。”
“所以要看清爽。”他把茶盏推过去,“看清爽了,才晓得打啥地方落手。”
“看两日,看两日。”曼丽把糕纸一捏,“看到巡捕房去,就好看了。”话是横的,当夜她的篮子网还是多支了一双眼睛,茶馆那条街,阮金凤的菜篮隔日荡一回。
小邓的报摊,支到了学堂斜对过。
晚报一到,扯开嗓子喊两声行情,眼睛在校门口点卯。
放学钟一敲,他数人头,记面孔,收了摊,夹着剩报跟着两个高个子绕了三条马路——一路还做生意,弄堂口卖脱一份,烟纸店门口卖脱一份。
半大孩子跟半大孩子,谁也勿会多看一眼。
第三日他回来报账:学堂后园堆体操家什的库房,放了学总有人进出,门上挂锁,窗糊报纸,气窗漏一条缝。
库房后墙外堆着煤,踩上去,气窗齐眉。
气窗那条缝里,小邓看清了他们的“军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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