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故人(1/3)

宴设在曾家岩一处公馆里,两桌。

主位坐着本部一位姓龚的处长,替新调来的同僚接风,顺带请了几位平日打交道的门路——军需口的、后勤口的,还有财政部下来对账的两位。

陆行舟一个少校,坐在末席,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盏茶,专心做他的咸鱼。

酒过一巡,官腔就热络起来。

“龚处长这地方寻得好,跑警报都近。”

“哪里哪里,沾财政部的光,今儿这几位老弟肯赏脸,才叫真难得。”龚处长举着杯,眼睛却在两桌人身上一个一个扫,扫得客气,也扫得精细。

谁是哪一系的,谁跟谁沾亲,谁近来得了势——这一屋子人,端着杯子笑,心里都在打这本账。

陆行舟低头剥花生。

这潭水他上海就趟熟了,换个山城,水更深些,规矩没变:少说,多听,杯里的酒抿一口就够,别叫人记住你这张脸。

蒯玉书端着杯子晃过来,半真半假地寻他开心:“陆老弟从上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条硬汉子,怎么到了重庆,倒学起缩头乌龟了?”

“蒯兄抬举。”陆行舟赔笑,把杯子往下压了压,“在上海是叫日本人撵得没处躲,侥幸留了条命。

到了后方,就想安安生生领份饷,混口太平饭。

硬汉子不敢当,软骨头是真的。”

一桌人哄笑。

蒯玉书拍拍他肩膀,也就散了兴致——一条自认软骨头、只想混饷的鱼,没什么盯头。

陆行舟要的就是这个。

门口一阵响动。

一个女客进来,浅碧旗袍,外头搭一件驼色开司米,鬓边别一枚素簪。

财政部那位跟着起身:“唐次长家的小姐,替她父亲来道个乏。”

满座跟着客气。

陆行舟抬了抬眼——

三年了。

上海一别,这张脸添了点东西。

当年那个把五块票子拍桌上、要人替她盯梢的骄纵劲儿,磨下去了;下巴还是习惯性地扬着,眼底却沉了些,是这兵荒马乱的三年,一寸一寸熬进去的。

她进门先朝主位福了福,一口官话,字正腔圆,挑不出错——不是当年那个满上海要风得风、话赶话的千金了。

可她的目光在两桌上转了半圈,落到末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时——

亮了。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陆大哥?”

她声音不高,满屋子却静了半拍。

她已经绕过一整桌人,快步走到末席来,驼色的开司米从肩上滑下来也顾不上,“真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你也到重庆了?”

陆行舟站起身,太阳穴那根筋跳了一下。

“唐小姐。”他拱手,客客气气,隔出三尺远,“好巧。”

“什么唐小姐,”她眉头一皱,声气里带出点当年的娇蛮,“上海叫你多少回陆大哥了,到重庆倒生分了。”

一桌人的眼睛,齐刷刷落到这件旧长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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