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校,我家次长在江景厅候着您。
穿阴丹士林布褂的听差在前头引路,回头这一句,把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
半年前他还是唐府下人嘴里抄电报的,如今上了衔,称呼也跟着换。
陆行舟应了声,跟上去。
手里拎一包白市驿的柚子,曼丽塞的,说重庆送礼兴这个,又叮嘱他到了财神爷家少开口,别叫人看轻。
重庆的唐公馆比上海那处小了两进,却择在半山上,推窗能望见嘉陵江上一江的雾。
江景厅里已坐了两位客。
唐季礼一身府绸长衫,人还是不高,眉眼还是慈和,比在上海时白胖了些——大后方物价飞涨,能白胖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行舟来了。
唐季礼抬抬下巴让他坐,指着左手一位,这位包先生,财政部同人。
这位,又指右手一个红脸膛、穿军便服的,鲁署长,军需署的。
都是自家人,别拘着。
陆行舟屁股沾了半张椅子,柚子捧在膝头不知往哪放,冲两位各点了个不到位的头,嘴里地应着,活脱一个上不得台面的。
他坐下的工夫,脑子里那台机器已经开了。
包先生,五十上下,右手小指戴一枚翡翠戒,说话爱把手指并拢往桌上一压。
鲁署长,酒还没上就先红了脸,喉结底下一颗痣。
唐季礼右边第三颗盘扣松着。
窗台上摆一只景德镇的笔洗,缺了个小口,冲着东。
一屋子的人、物、位置、神气,一声,收进了脑子最底下那一层。
压平,存好。
这功夫,跟他在译电科装糊涂,是同一副骨头长出来的两只手。
酒过一巡,唐季礼开了口。
行舟啊,他慢条斯理,给陆行舟布了一筷子樟茶鸭,到重庆也小半年了。
军统里头,郑百川待你怎么样?
郑站长厚道。
陆行舟忙欠身,我这上海侥幸捡条命回来的,人生地不熟,全靠站长照拂。
少校了。
唐季礼笑,再往上,想爬到哪一步?
这一问轻飘飘,钩子却在底下。
陆行舟脸上那点受用当即褪了,换成一副被烫着的怯:
次长可别拿我打趣。
我这胆子,混到少校已是烧高香。
往上?
往上是要担责的。
上海那两年,我夜夜做噩梦,就盼着往后不痛不痒地熬到退役,讨口安稳饭。
爬高的事,我不敢想,也想不来。
唐季礼了一声,眼皮抬了抬。
这答得实心——没野心的人,翻不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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