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了大半个山城,防空洞口那面报警的旗子还没扯下来,唐家的黑车已经拐进了曾家岩。
陆行舟端着枸杞茶缸下楼,一眼看见那车,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缸栽下石阶。
“陆少校。”门房的听差举着一张洒金的条子小跑上来,脸上堆着看热闹的笑,“唐小姐的。
说请您晌午都邮街广味居,说……说您要是敢不去,她就上楼来请。”
楼道口一排脑袋齐刷刷探出来。
译电科的几个同僚,端着搪瓷缸,看戏似的看他。
陆行舟把条子捏在手里,觉得那纸比火盆还烫。
这已经是这礼拜第三回了。
前天送来两罐美孚的咖啡,昨天差人来问他“胃口好不好、爱吃辣不爱”,今儿个直接把车开到了本部门口——财政部次长的独女,追一个抄电报的少校,追得半个曾家岩都知道。
“行舟啊。”方鉴清背着手踱过来,官腔里带三分酸,“你这桃花运,走得比谁都旺。
人家唐次长的千金……啧。”
“科长,冤枉。”陆行舟把腰立时缩了半寸,苦着脸,“唐小姐拿我当上海带来的一件旧家什,搁在重庆认得的人少,见着个熟脸就稀罕。
我躲还躲不及呢。”
“躲?”方鉴清似笑非笑,“你躲得动那辆车?”
躲是真躲。
广味居的雅间,陆行舟坐得离门口最近,随时预备跑。
他把值班的由头、家里等饭的由头、下午科里要清档的由头,在心里排了满满一溜,只等递上去。
唐蜜却先开了口。
“陆大哥,”她把一碟白切鸡往他跟前推,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都知道了。”
陆行舟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姚姐姐是你屋里的。”她说得极坦然,坦然得他一颗心先沉下去,“防空洞里头,我跟她处了小半年了。
她烧的红烧肉糊得能当炭使,我还当她一个人在重庆孤零零的——原来那个天天躲我的‘陆书记’,就是她口口声声的‘当家的’。”
来了。
陆行舟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一旦知道他有家有室,按常理,该羞、该恼、该扭头就走。
他甚至预备好了怎么送她这个台阶——姑娘家面子薄,他得替她圆得体面些。
“唐小姐,”他放下筷子,正要开口,“你也看见了,我这……”
“所以我想清楚了。”唐蜜打断他,下巴一扬,“姚姐姐是姚姐姐,你是你。
这三年我什么没经过?
爹的部里塌过、房子叫炸弹掀过顶、我身边说要护我一辈子的男人,警报一响跑得比谁都快。”她顿了顿,语气反倒沉下来,“经的事多了,我才晓得——认准一样东西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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