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礼的轿车停在弄堂口,他一只脚还没落地,就僵在了踏板上。
弄堂窄,两边挂着万国旗似的湿衣裳。
他那个金尊玉贵、从小连大声话都没听过的女儿,正站在青石板上,跟一个女人扭作一团。
发髻歪了,旗袍下摆蹭上一道灰,一只手死死拽着对方的衣袖,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
对面那女人他不认得。
艳,泼,叉着腰,嗓门能掀屋顶——听口音,是唱堂会出身的。
周围乌泱泱围了半圈看热闹的,男男女女,指指点点。
有几张脸,唐季礼眼熟——是本部那几位太太。
他手里的文明棍,地磕在踏板上。
“你放开!”唐蜜带着哭腔,“我跟陆大哥说句话怎么了!”
“说句话?”姚曼丽一把甩开她的手,反手叉回腰上,“大小姐,我告诉你,我家当家的,从头到脚,连那身长衫上第三颗纽扣,都是我姚曼丽的!
你隔三差五地约、请客、送东西,当我眼睛是摆设?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条弄堂里——你要脸,就离他远点;你不要脸,姐姐我陪你不要到底!”
“我……我哪有——”
“你没有?”曼丽往前逼半步,声音又亮又脆,字字砸在石板上,“上礼拜银楼那支簪子,前儿个茶馆那顿饭,还有你塞给他的那支金笔——大小姐,你倒是问问他,那笔他敢往家里带吗?
他不敢!
他连夜给我搁回你府上门房了!
你贴,你使劲贴,贴的是块焐不热的石头!”
围观的人群里,嗤地笑出了声。
陆行舟夹在两个女人当中,缩着肩,一张脸臊得发烫。
这回不用装。
“娘子,你消消气——”他去拉曼丽的胳膊,被一记眼刀钉回原地;转头再看唐蜜,“唐小姐,你、你也别……”
“你闭嘴!”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他把伸出去的手,讪讪缩了回来,活像一条搁了浅的鱼,两头都是浪,动一动就是错。
唐季礼站在弄堂口,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
那几位本部的太太,认得他。
有人已经悄悄拿帕子掩了嘴,眼睛却往这边直瞟——财政部唐次长的千金,为着一个军统的小职员,跟人家泼辣婆娘在弄堂里对骂撕扯。
这场面,明天就能传遍半个陪都。
他这张老脸,这半世的体面,眼下正一片一片,往这条淌着泔水的青石板上掉。
“阿蜜。”他开了口,声音发沉,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死紧,“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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