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雾松了,金价疯了。
天麻麻亮,较场口一家银行的黄金储蓄窗口还没开板,窗外的长龙已经从骑楼底下排到街口,又顺着坡坎往石梯下头甩出去一截。
穿长衫的,裹头帕的,抱娃的,拄棍的,一个贴一个。
队伍里还横着好几根扁担——棒棒受人雇来占位子,站一夜,工钱比挑一天水还多。
有人蹲在石梯上啃冷锅盔,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那扇窗,生怕一眨眼,位子就叫人拱了。
卖报娃儿满街窜,嗓子都喊劈了:看报看报——金价又蹿啰——
陆行舟上班打这儿过,买了份报,站在街对面看了两眼。
昨儿一个价,今早挂牌又是一个价,队伍里有人赌咒,说不到晌午还得再蹿一回。
一日三蹿,追得满城人腿肚子转筋。
坡道上两乘滑竿逆着人流抬上来,轿杆上搭着绸披风,轿里的太太隔老远就喊:让开让开,我们是里头约好了的!
队伍里骂声起了一片,川骂沪骂夹着下江官话,谁也不让谁。
滑竿在人墙跟前搁了浅,进退不得,抬滑竿的两个汉子倒先笑了。
街边茶馆里坐满了摆龙门阵的,一人一碗沱茶,说的全是金子。
有说某公馆昨儿夜里抬进去四口樟木箱、压得门槛都断了一根的;有说朝天门的票贩子改了行市,船票不收票子,只收小黄鱼的;还有个穿绸的胖子拍着桌子讲行情,讲得唾沫横飞,说金价这个涨法,是水涨船高,法币遭殃,一茶馆的人听得直点头,也没人问他自己个儿存了几两。
隔壁银楼倒是安安静静。
门板下了一半,又给顶了回去,贴出一张红纸条:金饰暂停发售,修理照常。
看铺子的伙计倚着门框打呵欠,眼圈乌青,一副几宿没睡的样子。
维持秩序的警察挥着警棍吼,吼哑了也没人挪窝。
一个瘦老头被挤出队来,一只布鞋落在人缝里,他不敢弯腰去捡,光着半只脚,又往人堆里拱。
陆行舟把报纸折了,塞进袖筒,慢慢腾腾往罗家湾走。
科里比街上还热闹。
蒯玉书一早就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不是算公账,是算他自个儿那本私账:行舟,你给我参谋参谋——我上月要是把内人陪嫁那对镯子换了储蓄券,搁到今儿,是不是白赚一件棉袍子?
蒯先生,陆行舟往枸杞茶缸里续水,慢吞吞的,你要真换了,今儿夜里就该睡不着了。
咋个说?
赚了的人,比亏了的人更睡不着。
他得盘算明天卖不卖。
蒯玉书咂咂嘴,把算盘一推:有理。
还是你这号人快活,金子涨上天,你眼皮都懒得抬。
正说着,方鉴清夹着皮包进来,脸拉得比皮包还长。
他把门一带,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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