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款是三月二十五夜里的事;归垫的单子三日后开出,又在稽核的抽屉里睡了几日,转到译电科,是清明前头一天——夹在一摞例行转签里,压在最底下。
八百万特别费,如数回了账。
陆行舟登簿的笔尖顿了顿——单子末尾另附一行小字:息耗一笔,一并缴入。
公家的钱,还回来还倒贴利的,他当差九年,头一回见。
笔接着往下走。
数目、文号、日期,一样一样誊进底簿,戳盖在誊录栏,单子推给下一道手。
脸上什么都没有。
窗外落着清明前的雨,檐口的水线连成一排。
科房里静,只有算盘和笔尖的响。
蒯玉书凑过来,压着嗓子,热络得很。
行舟,看见没有,经理处这笔账,来去好快当。
八百万,说支就支,说回就回,阔气哟。
阔气。
陆行舟头也没抬,蒯先生,你那摞还有六个字号没登。
登,这就登。
蒯玉书笑眯眯坐回去,笔却没动,我白说一句——听讲稽核口这两天,连茶都顾不上喝了。
白说一句。
蒯玉书的话,从来没有白说的。
陆行舟记下了,面上只当没听见。
晌午,科里人都去了饭堂。
他抱着枸杞茶缸,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
三张纸,在他脑子里摊开,并排搁着:支款单,电文底稿,归垫单。
照相照下来的,一笔一画都在,连支款单右下角洇开的那一点墨渍,都在。
他不忙着疑,先替这笔钱想干净的由头。
一条一条,想过去。
第一处,时辰。
支款那晚走的是夜路。
加急去电是三月二十五夜里到的科,酉时三刻收妥,戌时初译讫;钱是当夜戌时出的库;纸单子送进科里验印,已是次日上午辰时三刻。
特别费再特别,章程走的是白天;赶夜路的钱,必有赶夜路的缘故。
二十六清早,部令颁行——黄金储蓄,每两加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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