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堆纸到货那天,落着毛毛雨。
散了班,陆行舟撑伞下坡,拐进义丰纸行。
到场说明的风波面上过去了几天,稽核处那册底簿还押在人家手里,他不问,也不催。
纸行里一股纸浆混着浆糊的味。
两个买账簿的客人正跟学徒磨价钱,磨来磨去磨的还是一句话——上月一本流水簿八十,这月喊到一百二。
学徒赔着笑:先生,纸涨了嘛。
如今啥子不涨?
就工钱不涨。
客人低声骂了句啥子,到底还是掏了钱,掏的时候把票子又数了一遍,像数一把树叶子。
任小楼坐在账台后头,袖套磨得发亮,一手拨算盘,一手在流水簿上落数目字。
见他进来,眼皮抬了半分,又落回簿子上。
客人挟着账簿走了。
任小楼冲后间喊了一嗓子:幺娃,浆糊糊起没有?
去看倒起,莫烧干了锅。
学徒应声钻进后头。
他从货架底层抽出两刀纸,麻绳捆了,打的死结。
陆先生的纸,顶头一批给你留起的。
他提笔开票,声音放得又平又低,你上回递的那本市面账,上头看了。
陆行舟接过发票,低头看票面。
回话,两层。
任小楼的笔没停,头一层——金潮伤的是小民,这潭水,眼睛看,脚莫踩。
第二层。
票子一天烂过一天。
任小楼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响得脆,北边的药款搁在手里,就是攥一把雪。
趁这个潮,把纸换成硬的,再把硬的,换成救命的。
汇路,相机再开。
陆行舟把发票折成四方,塞进袖筒。
檐口的雨还在滴。
后间传来学徒搅浆糊的声响,木杓刮着锅底,一下,一下。
账,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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