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圈是从初一夜里开始摆的。
先摆在罗家湾大门两边,一边一排。
摆到后半夜,门口摆不下,往坡道上摆,一级石梯一只,一直摆到坡下那口井。
初二天亮,雾没散,纸花吸了潮,一朵一朵往下耷。
白的花,黑的字,竹篾的架子。
风一过,架子吱呀响。
他是六点上坡的。
一级一级走,一只一只看。
落款他记。
各处、各科、各站;军政那头几个衙门;市府;警备;银行;轮船公司;报馆。
有几只落款写的是国防部那边的全称,字比旁的花圈大一圈,摆在最靠门的位置。
有一只是坡下纸扎铺的手艺,篾条粗,纸花扎得密,落款华北各站同仁。
华北几个站的人到不了渝,头两天各站来电,一站一封,电文末尾都有一行:代献花圈一只。
电是他译的。
译完誊清,交总务,总务拿誊清的纸去纸扎铺。
这只花圈,是他手底下的字变的。
大门里头是院子,院子尽头是礼堂。
礼堂正门敞着,门里挂了黑布。
他没往里看。
他找他的位置。
末排,靠墙。
礼堂里站满了。
前排是本部各处的头,第二排各科,第三排往后是抄字的、跑腿的、开车的。
太太们另在西边廊子底下,隔一道窗。
曼丽在那边。
他隔着窗看见她一回,深色旗袍,头上别一朵白纸花,站在方太太身后半步。
席之桓和戢鸿烈站在最前头,并排。
席之桓一身黑中山装,袖上一圈黑纱。
他站得直,两手垂着,每来一个人行礼,他还一躬。
躬得深,起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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