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朝天门半坡,往下二十来级石梯就是义丰纸行。
上午的茶馆满座。
八张方桌,没有一张空着,讲的全是船。
哪家的票是黑市上翻了三倍买的,哪家一口樟木箱称出来六十斤,哪家的太太把银锁片缝在娃娃的棉袄里过秤。
堂倌提着长嘴铜壶在桌子缝里钻,壶嘴一探,水一线落进盖碗,不溅一滴。
任小楼坐在靠墙那张桌。
一碗沱茶,一碟胡豆,人笼着袖子。
见他进来,往对面的竹椅上抬了抬下巴。
陆先生,坐。
他坐下。
堂倌过来掺水,掺了,走了。
茶馆里是沱茶的焦香混着叶子烟,梁上挂的竹帘子叫日头晒了一上午,一股干霉味。
他把长衫下摆拢了拢,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纸价又改了。
任小楼说。
改了几回?
这个月第三回。
隔壁桌拍了一下桌子,是讲船票的。
一个穿绸衫的讲他一家六口的票是托了船行的账房买的,讲到账房两个字,满桌人都往他跟前凑。
任小楼没看那边,把碗盖揭开,吹了吹浮沫。
上海那边的话,到了。
声音不高不低,跟讲纸价一个调门。
陆行舟把碗端起来。
茶还烫,他没喝,端着。
提篮桥那一位,还在。
碗沿贴着嘴唇,热的。
看守换了。
任小楼说,先前是日本人的看守,如今是国民政府的。
门口那块牌子也换了,从前写的是一样,如今写的是共党要犯。
他停了停,牢,是原先那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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