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压在罐头底下的。
他进门,曼丽坐在桌边,没起身。
桌上一听牛肉罐头,罐头底下压着一只信封,露出一角。
封口朝上,没拆。
“上海来的。”曼丽讲,“下晌邮差送到坡上,我签的字。
邮差讲,坡上头一回收上海的信,问我是不是有亲戚在上海。”
“你讲啥子?”
“我讲,亲戚没有,冤家有一个。”
“没拆?”
“我拆了,你又讲我小心眼。”她把罐头拿开,信封推过来,推到桌沿,手没松,“信封是香的。”
“香得很。”曼丽又讲,“邮差递过来我就闻到了。
坡上收的信,哪一封不是霉的、烟熏的。
这一封,隔着一听罐头都压不住。”
他接过来。
信封是洋纸,白的,右下角印着两个洋文花体字,字底下一行小字,静安寺路。
邮戳是上海的,四月七日。
收信人写的是坡上的门牌,写他的名,字瘦,往右倒。
这个字他认得。
孤岛那几年,这个字写过多少张条子,条子上写的都是价钱。
价钱后头,有时候多一句,有时候一句也没有。
多一句的,比没有的贵。
曼丽没走开。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喝水,眼睛从缸沿上头看过来。
他拆了。
信纸是舞厅的信纸,淡黄,抬头也是那两个花体洋文字,底下一行小字,印的是场子的名字。
这样的纸,他八年前在场子后头的小间里见过一沓,压在她的粉盒底下,记的是各桌的输赢。
三张,只写了一张半。
“陆先生台鉴:
场子腊月里重开,到今朝三个月了。
门口的吉普,比当年的包车还多,一排排到马路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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