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只烧了两口锅。
别的桌子勾老幺都撤了,四脚朝天摞在油布边上。
剩下两张方桌拼在棚子正中,桌心一口铁锅,分两格,一格红,一格白。
炭火从底下透上来,锅沿一圈都在响。
棚柱上那块价牌翻过去了,粉笔字朝着柱子。
“今天不翻牌。”勾老幺见曼丽先盯的是那块牌,拿长筷子敲了敲柱子,“师娘,格子钱也不收。
这两格灶,给你空了半年,今天开火。”
曼丽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木匣,腾不出手,拿下巴指了指锅。
“半年前讲的价钱?”
“半年前的价钱,如今买不到一两牛油。”勾老幺笑,“今天不讲价钱。”
陆行舟把手里那瓶大曲搁到桌上。
坡下杂货铺末一瓶,老板拿报纸裹了三层,讲往后不进货了。
太太们是一拨一拨到的。
赵太太头一个。
她今天没穿平日打牌那件夹袄,穿的是压箱底的一件旗袍,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走路直往上提。
留守处那两户的太太跟在后头,一个进门就讲船,一个手里拎着一小坛豆瓣,讲是拿罐头换来的,给船上添口味。
方太太末了到,慢吞吞进来,先看锅,再看人,在白汤那一头坐下了。
“我吃不得辣。”她说,“你们红汤,我白汤。”
曼丽没坐。
她把那只木匣搁到赵太太面前,两只手按着匣盖,推过去。
“侬自家走成了,牌自家带。”
赵太太看着匣子,没伸手。
“船上带得。”曼丽说,“一副牌,称不出几斤。
侬那些箱子拆了一半,这个装得下。”
“送出去的东西,”赵太太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那是侬走不成的时候讲的。”
“走不成的时候讲的,走得成也算数。”赵太太把匣子又推回去,推到曼丽手底下,“你带走。
到了南京,你那一桌缺人,喊我。”
曼丽按着匣盖,按了一阵。
棚子里没人讲话,只有锅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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