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挺了挺小胸脯,低声嘟囔:“阿绮姐姐,你敢登城迎敌,真英雄也!
我以后也要练好骑射,我不怕血!”
吕玲绮转头看着他,伸手狠狠揉了揉秦朗的脑袋,破涕为笑:“想当英雄?
先回去将你师父留下的《脉经》错字抄完三十遍再说吧。”
秦朗一听“脉经”二字,脖子猛地一缩,再不敢接茬。
屋内沉闷的气氛被一扫而空,曹曦与杜绾皆忍不住掩口轻笑起来。
……
夜色渐深,雨势转小。
吕玲绮孤身一人来到了军师署偏厅求见贾诩。
厅内并未点灯,唯有一炉沉香在袅袅吐着微弱的花火,冷香扑鼻。
吕玲绮轻步入内时,贾诩正盘腿坐在案前,借着香火微光,将掌心中的一把黑白石子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分列排放着。
像是在推演战局,又像只是在听窗外的雨声出神。
“坐。”贾诩未曾抬头,声音平淡如水。
吕玲绮抚裙静静坐下。
师徒二人之间隔着一片幽暗的阴影。
贾诩既未责备她私奔犯险,也未夸赞她城头立功,只是幽幽发问:“这一趟淮南之行,你看到了甚么?”
“看到了人。
活生生的人。”吕玲绮轻声回应。
“甚么样的人?”
“有提着刀却吓得双腿打颤的懦夫,有断了胳膊却还冲着我咧嘴笑的老卒,有跪在泥泞里用身躯替同袍挡箭的死士,亦有立于矢石如雨的城头发誓死战不退的英雄。”吕玲绮抬起头,眼神澄澈,“以前跟着爹爹看兵书,满纸写的都是‘将’与‘兵’;可到了合肥阵前,我见到的……全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贾诩落下了手中的最后一颗石子,徐徐抬起眼帘。
香烟袅袅中,老人的面容半隐半现,那双漆黑的眼眸宛如两口不见底的万丈古井。
吕玲绮以前总觉得贾先生看人如同剖心挖肺,令人发毛;可此时此刻她才霍然领悟——贾先生看人,更像是在默默数着那个人能在这漫天暴风雨里撑过几滴雨落。
天雨路滑,人总有湿透倒下的那一天。
“你父亲一心要你死读圣贤书,我却总领着你看路、看人。
如今,可明白老夫的用心了?”
“明白了。”吕玲绮重重颔首。
“那日后……可还会这般任性偷跑出去?”
“再也不会了。”吕玲绮眼神坚定,“非是不敢,而是觉得……没这必要了。”
贾诩嘴角并未漾起笑意,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将案上的黑白石子一颗一颗重新收入宽大的绣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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