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司空府。
许都的夜风里,浸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药苦味。
司空府的大门紧闭,内外三层皆是披甲持戈的许昌亲卫,连一只夜鸟惊飞,都会引来数柄长矛的冷光。
侍从与小厮早早被撵得干干净净,寂静的廊下,唯有铜灯被微风吹得忽明忽暗。
大堂内,四角各点着一盏高昂的兽首铜灯,豆大的火苗将中央那张新绘制的荆州羊皮舆图照得通亮。
曹操未曾落座。
他穿着一身赤色战袍,两鬓已见斑白,双手负于身后,如一尊铁铸的雕像般矗立在舆图前。
荀彧、荀攸、程昱、郭嘉四人分坐两侧。
荀彧面色如井水般沉静,袖中的手紧握着一串念珠;荀攸正襟危坐,指节在膝头轻轻叩击;程昱抚着短须,眼底满是狠戾;郭嘉则披着一件宽大的狐裘薄氅,时不时低低咳嗽一声,那咳嗽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些刺耳。
“都说说吧。”
曹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刘玄德取了襄阳,关云长在城内日夜练兵,张翼德在城外下寨,诸葛孔明替他调度钱粮、整饬吏治。
再给这织席贩履之辈一两年光景,这九郡荆襄,可就真是他刘备的了!”
曹操霍然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人:“如今,吕布在合肥折了周郎的锐气,张绣又在青州顶住了元让。
三面环伺之下,这南征荆州的一刀,到底该怎么砍?”
程昱猛地一拍案几:“主公!
臣以为南征宜早不宜迟!
刘备虽得荆南数郡,然新附之众人心惶惶,军资粮草皆需仰仗荆州旧府抚恤。
关羽、张飞虽称万人敌,终究分身乏术,安能兼顾七郡?
若以子孝将军为前锋出樊城,于文则出汝南,再命满伯宁提兵守汝南之北,卡住吕布南下的咽喉,刘备必自顾不暇!
臣主战,且当速战!”
荀攸接言道:“仲德所言,乃是用兵之正理。
然这一战,若只图襄阳一城,便是舍本逐末。”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襄阳北凭樊城,东临江夏。
若我军直逼襄阳,刘备大可弃城南撤江陵,凭长江天堑与我相持。
故而,此战之精髓,在于‘断其后路’!
于文则之兵不必直插襄阳,应沿汉水西进,疾趋当阳,截断退往江陵的粮道;子孝将军则从樊城强压,逼关羽分兵来救。
至于江东孙权……他如今正为了黄公覆的死活与吕布拉扯不清,断无余力插手。
只要我军动如雷霆,孙权便只能坐视!”
曹操听得连连颔首,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荀彧身上:“文若,你怎么看?”
荀彧微微阖眼,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两位公所言,皆是破敌妙策。
然彧心中有一问,不得不呈于主公——南征大军万马千军,粮草从何而来?
汝南屯粮有限,许都的大仓去岁为了平定兖州已然耗去七八。
如今新麦未熟,若此时举倾国之兵南征,转运转输,至少需储备半岁之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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