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清河边界。
日头毒得像要将大地扒下一层皮。
甄尧收到了甄宓家书。
此时他正光着脚、挽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审荣的清丈队后面。
小厮顶着烈日一路一路小跑过来,将一封沾着汗渍的信笺递到他手里。
甄尧寻了个干枯的桑树阴凉处,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拆开漆封。
信上的字迹纤细却端庄,正是他小妹甄宓的亲笔。
然而信里的内容,却像是一盆夹杂着冰渣的井水,从他头顶轰然浇下,将他身上的热气刺得荡然无存。
“曹贼伏奸于车骑府中,行悖逆之事,甄氏险沦为刀俎。
夫君念旧恩,未加罪责,然祸患常积于忽微。
兄长当即刻自查族中产业,凡邺城、邯郸、安平诸地商铺,但凡与许都客商有丝缕牵扯者,无论亲疏,悉数造册,亲呈陈公。
切勿惜名,切勿惜利。
夫君眼中所见者,远胜甄氏所失者。
望兄自重。”
甄尧捏着信纸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破叶。
他按着胸口,顺着干裂的树干缓缓蹲了下来,冷汗顺着脊梁骨哗哗地下淌。
“三爷,出……出什么事了?”小厮吓得不请。
“去!”甄尧猛地抬头,眼珠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如铁砂摩擦,“传我的话!
叫邺城、邯郸、安平所有大掌柜,连夜核查这三年所有的往来账目!
凡是跟许都那边做过生意的,哪怕只是一匹布、一斤盐,都给我连人带账本抠出来!
一个不许漏!
谁敢隐瞒,我亲手抽了他的筋!”
小厮连连答应,连滚带带爬地跑开了。
甄尧撑着树干站起来,望向远处的田野。
不远处,审荣正赤着上身,顶着暴晒跟几个顽固的乡老争论一段地界的旧石桩。
审荣唾沫横飞,按在佩刀上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拔刀相向。
甄尧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心里蓦地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与疲惫。
从前他以为,甄家抱上了吕布这条大腿,便能在河北呼风唤雨、安享太平;直到此刻他才通透——跟着这位威震天下的温侯,绝非仅是跟着发财那么简单。
稍有不慎,那柄架在脖子上的利刃,随时都会要了全族的命。
要活命,就得把自己连皮带肉,洗得比白雪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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