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今天的鸿宾楼比往日更加热闹。
楼外一辆辆马车已经将长街堵塞,从远处看车如流水马如龙,车夫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行人避让的嘈杂声混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赶庙会。
鸿宾楼的伙计们满头大汗地在车流中穿梭,指挥马车停靠,嗓子都喊哑了,有的干脆爬到树上挥舞旗帜,场面蔚为壮观。
但与楼下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鸿宾楼的顶楼,整整一层,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四十名面容故作矜持的男人围坐在四张大圆桌旁。
这些人有的是苏州的丝绸商,有的是江西的瓷器商,有的是福建的茶商,有的是山东的药材商,有的是四川的香料商,还有几个是从广州、番禺赶来的海商。
他们互相有的熟悉,有的面容陌生,但如今也都全部默不作声,偶尔用眼神交流一番,那眼神里有猜度,有试探,有不安,也有期待——那种期待像是等着开奖,又像是等着挨骂,说不清。
山西乔家的乔致庸坐在靠窗的主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
他的表情依然淡定,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淡定的时候,心里想的事情越多。
他旁边坐着苏州周家的周怀远,周怀远端着茶杯,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饿了——他从中午就没吃饭,就等着这一顿,结果等了快两个时辰,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叫了好几声,旁边的乔致庸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江西刘掌柜坐在另一桌,跟福建陈掌柜挨着。
他小声问陈掌柜:“你说萧国公把咱们叫来,到底什么事?
不会是要加价吧?
老夫的心脏可受不了第二次了。”
陈掌柜捋着胡须,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加价?
拍卖都结束了,加什么价?
依我看,八成是谈下一步怎么出海。
银子交了,航线拍到了,总不能不让出海吧?
国公爷不是那种收了钱不办事的人。”
刘掌柜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但踏实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担心:“那万一他提什么苛刻的条件呢?
比如说,水手必须他派人,利润要分成……那些门阀世家就爱干这种事。”
陈掌柜打断他:“刘掌柜,您就别瞎猜了。
等国公爷来了,不就知道了?
您在这儿瞎猜,猜对了也没奖,猜错了还闹心。
您那心脏,再猜下去怕是要出事。”
刘掌柜闭嘴了,但手指头在桌下不停地搓,搓得指节发白,桌布都被他搓皱了一角。
四川李掌柜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他没敢嗑。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怕磕瓜子的声音太响,惹得旁人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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