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他乡遇故知(4/4)

然后他走到门口,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

“你等一会儿,我去套车。”他说完这句话,推开了通往教堂后院的门,冬天的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大约过了十分钟,老人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一匹栗色的老马。

那匹马老了。

不是那种“中年”的老,是那种真的、彻底的、脚踏实地的老。

它的毛色已经不是栗色了,而是一种被岁月漂白过的、更接近于灰褐色的、毫无光泽的颜色。

它的鬃毛稀稀拉拉地垂在脖子上,像一顶被雨淋湿了的假发。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眼周有一圈白色的、老年动物特有的环状斑纹,它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露出下面磨损得很厉害的、发黄的牙齿。

但它站在那里的时候,四条腿还是稳稳地撑着它那副老骨头,耳朵还在转动着,鼻孔还在喷着白雾。

它还没有倒下,说明它还能干活。

老马后面拖着一辆两轮的木板马车。

那辆马车比马还老。

车身的木板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裂缝里塞着干枯的稻草和泥巴,车轴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持续的、尖锐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吱吱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车轮的铁箍上钉着几颗铆钉,铆钉的帽已经磨得跟铁箍平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

“上来吧。”老人拍了拍马车车板上的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然后自己先坐了上去,把缰绳绕在左手的虎口上,右手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细细的白桦木条子——不是用来抽马的,是用来在空气中挥舞着给马指方向的。

王汉彰跳上马车,坐在老人旁边的位置。

车板没有坐垫,就是光秃秃的木板,坐上去硬邦邦的,屁股搁在上面不到十秒钟就开始发酸。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偏到一侧,让自己靠在那块唯一的、没有完全松动的车帮板上。

老人甩了一下缰绳,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老马的耳朵转了转,然后它开始迈步了。

不是跑,是走。

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像是在用它的步子丈量这条它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

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嗒嗒的、有节奏的声响,车轮在身后跟着滚动,铁箍碾过石子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一张嘴在嚼碎骨头。

马车驶出了教堂的院子,拐上了那条通往北方的乡间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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