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光,对于身在标翊卫的新兵而言,漫长得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刑罚,却又快得像一场仓促的梦。
这三个月里,一千名新兵,过的是比寻常卫所严酷十倍的日子。
每日五更,中军高台的铜角准时撕裂黎明,一声厚重长鸣过后,一千人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穿戴齐整、列队校场。
迟一刻,罚跑;再迟,清退。
晨起先跑三公里,披着半甲,黄土跑道上烟尘滚滚。
跑完,便是一整日的队列、体能、器械——站军姿要站到腿脚发麻、汗透衣背,举试力石要举到双臂酸胀、指节发白,角抵摔跤要摔到浑身青紫、鼻青脸肿。
三月之间,校场上的号角几乎未曾停歇。
天晴时,烈日把黄土跑道烤得发烫,脚下蒸起一阵土腥的热气;天雨时,雨水把跑道浇成烂泥,众人便踏着泥浆一趟趟奔跑,浑身裹满泥水,呵出的白气混着喘息,在冷风里散开。
没人敢叫苦,因为叫苦也没用——沈贵那句“标翊卫不留孬种”,像一根钉子,钉在每个人心头。
内务更是日日查验。
豆腐块般的被子,棱角必须分明;牙缸、毛巾、鞋袜,一条直线分毫不差;地面、床底、窗台,不许落一粒尘土。
沈贵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能看出被褥上多出来的一条褶皱,能发现柜中衣物压错的一层次序。
陈副伍长则往往在入夜之后,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借着昏黄的油灯,把六人的铺位、器物逐一扫过,挑出那些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疏漏。
评判标准更是残酷而分明。
每一项都有硬杠杠:三公里跑,超时者记录在案;连续两日不合格,直接清退,卷铺盖走人。
披甲负重、举石重量、角抵胜率、内务检查,一一计入档册,总分排名,日日张榜。
一千人,只留一百。
于是,校场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有人累倒后再也爬不起来,被抬出营;有人熬不住这份苦,自己收拾行李默默离开;有人内务接连不过关,被伍长一声令下清退。
三个月下来,当初乌泱泱的一千人,最终只剩下一百人,站在校场之上,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
他们身后,是空出来的九百张床铺;他们身前,是沈贵那张始终没有多少笑意的脸。
三个月前,这一百人里有不少还是走两步便喘的娇客、公子、庄稼汉;此刻,他们一个个晒得黝黑,脊背笔直,目光沉定,站在那里,已经隐隐有了军人的模样。
这一百人里,有朱四,也有朱五。
朱四站在队伍中,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
这三个月,他几乎是从鬼门关里滚过来的。
他骨子里那股倔劲儿,硬是撑着他不肯倒下——堂堂晋王,若是连新兵训练都熬不过去,那才是真正丢尽了祖宗的脸。
他宁可累死在校场上,也不肯带着“被清退”三个字灰溜溜地回去。
这份执念,逼着他把潜能一股脑全榨了出来,硬生生在层层淘汰里挣出了一条活路。
有无数个夜晚,他累得瘫在床上,浑身酸疼得连翻身都难,心底那股火气几乎要把胸膛烧穿。
可他每次都只咬紧牙关,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一句:老子要是被刷下去,还回得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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