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并的血还没擦干,消息就过了江。
小邓带进来的。
他今早卖报,报缝里夹着城里的风声——七十六号那一夜,元老系和秃鹰系在院子里对着开了枪,周秃子挨了自己人一梭子,抬出去时半张脸都没了;万啸卿赢了,可他从军统带出来的那帮老底子,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散了魂。
“掌柜的,你说邪门不邪门。”小邓压着嗓子,“斗了这些天,到头来两边都没落着好。”
陆行舟“嗯”了一声,给他倒了碗茶。
他早知道是这个数。
这盘棋,是他一根火柴一根火柴点起来的:哪根柴搁哪儿,风往哪头吹,火烧到哪一步收,他心里都有本账。
周秃子必死,万啸卿必伤——狂躁的狼,自己咬自己,咬到最后只剩一口气。
这一局他赢得干净,一枪没放,一人没杀,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沾上。
他该痛快的。
小邓走后,他却一个人在柜台后头坐住了,把这盘赢了的棋,从头到尾又摆了一遍。
摆到末了,后脊梁上,慢慢渗出一层凉来。
他驱走了一头狼。
他忘了算,狼窝空出来,会招什么进去。
——
第二天晌午,夜莺的线送来一句话,八个字:日本人震怒,佐藤接管。
陆行舟捏着那张纸条,就着灯点了,看它卷成一撮黑灰,指腹在灰上碾了碾。
这才是他这盘棋里,唯一的一处失算。
他三面受敌,窄得快喘不上气:万啸卿疑他,璩宏达不信他,佐藤圈着他。
他太想解开这个死结,太想先崩掉最咋呼、也最沉不住气的那一面。
他做到了。
七十六号自个儿把自个儿掏空了。
可他忘了七十六号上头,还压着一个人。
万啸卿这头狼再狠,也是条中国狼。
爱听戏,好面子,多疑归多疑,骨子里是个江湖人,能被激、能被诓、能被自己的火气烧糊涂。
这样的对手,难缠,却看得懂。
佐藤不是。
七十六号自己乱成一锅粥,恰恰给了佐藤一个天大的、名正言顺的口实——你们自家人管不好这摊子,那就由我来管。
日本人早想把对沪的谍报攥进自己掌心,苦于没个由头。
这个由头,是他陆行舟亲手递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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