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天蒙蒙亮,姚曼丽一根鸡毛掸子拍在楼梯扶手上,把陆行舟从被窝里敲了出来。
“起来起来,今朝送灶。
掸尘、擦窗、洗灶头,一样不许少。”
陆行舟披衣下楼。
灶披间里已经摆开了阵仗:竹竿两根,长的绑了掸子,预备够房梁;短的缠上湿布,伺候橱顶。
抹布三块,干的擦木器,湿的揩玻璃,半干不湿的专管灶台。
脸盆两只,清水浑水各管各。
姚曼丽头上包一块蓝花布,双手叉腰,站在当中点将。
“先高后低,先里后外。
掸子不许横扫,要顺着抽——横扫灰全落柜台,等于白做。”
“晓得了。”
“报纸先铺地,再动梁。
梁掸好掸墙,墙掸好擦窗。
窗要先湿后干,干布不许再沾水——”
“当家的,”陆行舟举着竹竿,“这是第十一道了。”
“统共十八道,一道不能省。”姚曼丽把袖口往上一捋,“年三十灶王爷回来,头一眼看的就是屋里清爽不清爽。
侬当伊老眼昏花啊?”
竹竿捅上房梁,陈灰簌簌往下落。
弄堂里家家都是这个动静:拍棉被的,擦排门板的,拿长帚扫瓦楞的,笃笃笃,噗噗噗,此起彼落。
郇宝善把缝了一半的棉袍搭在窗台上,先擦他那架老缝纫机;对过池巧云熬了一锅浆糊,领着小囡贴窗花;闵祖荫家晒出来的被面补丁摞补丁,照样拍得震天响。
义泰煤号的板车吱吱呀呀拐进弄堂,邰阿炳亲自跟着车,年前最后一趟煤。
他挨家吆喝:“煤基趁早搬进去,落了雪价钿还要跳——老主顾,掺土少的这几筐!”各家拿脸盆的、拎畚箕的,围上去分,一霎时人声压过了拍被子的响动。
年景是薄的。
米价一日三涨,煤球里掺的土一年比一年多,弄堂口写春联的摊子,红纸裁得比往年窄了一指。
街口茶馆里,前几日还有人压着嗓子讲极司菲尔路,讲夜里的枪声,讲那扇烧黑的铁门。
到了廿三这一日,没人讲了。
年关底下,丧气话忌讳。
晌午前,姚曼丽数出几张票子,派陆行舟去弄堂口买糖。
“要麦芽糖,糖元宝,拣硬的。
软塌塌的粘不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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