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三楼那间茶室,陆行舟是脱了鞋进去的。
门口的随员没搜身,只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目光比手还细。
他心里清楚,人一进来,就等于自己爬上了案板。
可他还是来了。
请帖是樱子亲手送到店里的,笑盈盈的,说父亲想请陆掌柜喝盏茶、聊聊词。
他若推病,是心虚;他若不来,就是替那家书店认了——认它见不得日本人的眼。
所以他来了,还拎了两包自家焙的枸杞,说是山野土物,登不得大雅之堂。
佐藤宽已经坐着了。
一身月白的和服,人清瘦,面上带笑,那笑是温的。
他面前一只风炉,炭火不旺不熄,水在铁壶里咕咕地响。
屋里再没有别人——只樱子立在侧边的矮几旁,替父亲司炉。
“陆掌柜肯来,是我的脸面。”佐藤起身,说的是一口极干净的官话,只在字尾上带一点异乡的钝,“坐。
今日不谈别的,只吃茶。”
陆行舟弓着背落座,膝头并得紧,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最后叠在腿上。
他把自己坐成了一个进错门的乡下掌柜。
樱子提壶,先给父亲斟,再给客人。
水线细长,一丝不乱。
陆行舟捧起杯,先闻,后啜,末了咂了咂嘴:“好茶。
就是……我这舌头粗,喝不出好在哪儿。”
“龙井,狮峰的。”佐藤看着他,“陆掌柜说粗,我倒不信。
能把《漱玉词》的注讲得比学堂先生还清楚的人,舌头细着呢。”
头一刀,落得轻。
陆行舟眼皮都没抬:“那是我拿别人的注,现学现卖,唬唬小姑娘。”他朝樱子这边欠欠身,“叫小姐见笑了。”
樱子抿嘴一笑,没接话。
她今日不多言,只守着那一炉火。
佐藤也笑,转了话头,像随口闲聊:“说起漱玉词,我近来总想着李易安一阕。
人在乱世里,反倒记得牢。”他放下杯,闭了闭眼,慢慢念,“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渡江东。”
念完,他睁眼,看着陆行舟。
那目光是软的,可陆行舟后颈的汗毛立了一立。
他听见了——最后一句,是“不肯过江东”,佐藤念成了“不肯渡江东”。
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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