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书一共七部,旧布包了两层,细麻绳打了十字结。
陆行舟把书包挟在臂弯里,坐电车过了苏州河,在北四川路下来,又往东拐进一条横街。
名片上那行字他记得。
诊科开在横街中段,一间旧铺面,门楣上一块木牌,德文在上,中国字在下:韦岑多夫诊科。
木牌旧了,漆皮翘着边。
门口的队伍倒是新的,一直排到隔壁酱园的檐下。
排队的没有一个穿长衫。
披着破棉袄的苦力,裤脚卷到膝盖的黄包车夫,一个捂着手的小学徒,手背上一片烫红,油亮亮的,疼得直吸气。
还有个老太婆,挎着只空竹篮,坐在门槛上打盹。
陆行舟挟着书,站到了队尾。
他原可以直接进去。
送货的商人,按理不必排队。
可他站住了。
站在队尾看,比坐在诊室里看,看得全。
诊室的门开着,里头的动静一览无余。
一张白木桌,一张铺白布的窄榻,一个玻璃柜,柜里药瓶稀稀拉拉,标签倒贴得笔直。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褂子,袖子挽到肘上,两条小臂精瘦,青筋盘着,像老树根。
桌角摆着一只洋铁皮匣子,盖子敞着。
看完病的人往外走。
有人往匣子里放几张票子,有人放几个铜板,有人搓着手,弯个腰,什么也没放。
老人头也不抬,只顾低头写他的方子。
诊金随缘。
匣子摆在那里,给得起的给,给不起的,那匣子就当没长眼睛。
陆行舟的眼睛照旧做着老本行的活。
诊室一门一窗,后头有条通天井的窄过道;墙上挂着两个镜框,一框是德文的文凭,纸色焦黄;另一框是张旧照片,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担架旁边,年月久了,人脸糊成一片灰白。
他把这些一样样收进脑子里,连同门口那条横街的走向、酱园的后门、修伞摊的位置。
习惯而已。
他对自己说。
可这习惯救过他的命,不止一回。
门槛上打盹的老太婆被叫醒,进去咳了半天。
老人听了胸口,给她一小瓶药水,比划着:一天两回,一回一格。
老太婆把空竹篮往身后藏了藏,讪讪地走了,匣子跟前连脚步都没停。
老人照旧写他的方子。
轮到烫伤的小学徒。
老人捏着他的手腕,就着窗口的光看了看,转身开柜取药。
清创,上药膏,纱布一圈圈裹上去,动作不快,却稳,每一圈都匀。
小学徒疼得龇牙咧嘴,老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四个字:“不许碰水。”又比了比自己的手背,摆一摆手。
小学徒懂了,连连点头,往匣子里放下两个铜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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