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时,陆行舟数钱。
铜板码成一摞,纸票捋平,指头蘸口唾沫,一张一张过。
数到第三遍,他停下,把最后那张两角的抽出来,重新塞回中间。
不对,太顺了。
一个开了三年的书店掌柜,数钱不该这么利落。
真掌柜数到这时辰,眼皮该打架,该数错一回,骂一句,重来。
他把钱推乱,重数。
这一遍数到一半故意卡住,皱眉,嘟囔一句:又差三个……账都对不上,睡了睡了。
铺子里没别人。
可他知道,白天那扇临街的窗外,有一双眼睛。
有时是个擦皮鞋的,有时是卖报的,换人,不换位置。
领事馆那盏茶,佐藤没说一句重话。
他亲手给陆行舟续水,跟他聊《漱玉词》,聊书店的生意,问他一个跑腿的书记员,怎么懂得挑那么好的书。
末了,佐藤望着杯里舒展开的茶叶,慢悠悠道:陆先生,深水里的鱼,是最难钓的。
它不动,饵就白下。
可它总要吃食——只要它还活着。
那一盏茶,喝到底也没凉。
陆行舟捧着杯子,笑得憨,心里却明明白白:佐藤已经认定他了。
不是查出来的,是嗅出来的。
这个人手上没有一张纸能定他的罪,可他直觉里那根针,已经稳稳指住了这家书店。
差的,只是证据。
而佐藤有的是耐心。
他不抓,他等——等这条鱼饿了,动一下。
从那天起,陆行舟开始熬。
不是斗智。
斗智有输赢,有回合,有喘气的当口。
这个是熬——把日子过成一张摊在显微镜下的标本,一天,又一天,让那双眼睛看得见,却挑不出一根刺。
老周从前讲过一句:斗是快的,一刀下去见血;守是慢的,一寸一寸把自己磨没了,才算守住。
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
斗的时候,人是活的,浑身的血往上涌;守的时候,人得把自己过成一件死物——死物不出错,死物没有破绽,死物钓不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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