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听风的差事(2/4)

打烊后,店堂里只剩柜台上一盏灯。

他就着灯坐着,把岁首招待会那晚满场的人头,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照相式的记性把一张张脸钉回原位:谁同谁碰杯,谁绕着谁走,谁的太太同谁的太太咬耳朵,谁举杯的时候,眼睛在望别处。

四条线,在他心里慢慢显影。

洋行是一条,做生意的,鼻子最尖,风未动,货先动。

领馆是一条,官面文章,官越大,酒后越松。

党部那一帮是一条,嗓门最响,底最浅。

教会医院又是一条,董事名单上挂着半个德侨圈的体面人。

四条线各走各的,又在几个人身上打了结。

倍克洋行一个跑街的,每礼拜替领馆一位秘书捎两回东西;党部帮里嗓门最大的那位,逢义诊必到教会医院门口站着,让人拍照;领馆的一辆黑车,散会后不回领馆,先在洋行后门停一刻钟。

这些,名录上一个字都没有。

哪几个结,他一个一个记下。

虹口那间诊所,也算一个——那一页,他谁也不给,连线上该报的,也只报到线头为止。

墨是好墨,纸是好纸,他偏一样不用。

这张图画在心里,翻不走,抄不去,搜不出。

做这一行做到今天,他信得过的库房,只剩自己这颗脑袋。

名录是交出去的账;这张图,是留给自己的。

军统要的是联络,要一册拿得出手的东西好回渝令;他要的是脉络——风从哪条缝里进来,往后就守着哪条缝听。

史托茨的席,设在他公馆的餐室里。

答谢的名目是一套书。

旬日前,他托陆行舟寻一套旧的德文狩猎图谱,说他父亲书房里原有一套,战乱里散了。

陆行舟跑了三家旧书行,又托同业往北平去信,前日居然寻齐,八册,一册不缺。

出门前,曼丽拦在门口替他掸袍子,酸溜溜地:“洋人请客,还带舞小姐作陪。

陆行舟,侬艳福不浅嘛。”

“谈生意。”

“生意生意,当心人家刀叉吃人不吐骨头。”她把他的扣子扣齐,又往他袋里塞了两块苏打饼干,“洋人的菜养不饱人,垫垫。”

餐室不大,壁炉烧得旺,炉台上方挂一对鹿角,鹿角底下钉着一幅旧航路图,边角都磨毛了。

那套图谱摆在长桌另一头,八册排开,垫着丝绒。

史托茨领他过去看,肥厚的手掌在书脊上挨个抚过一遍,不说话,喉咙里哼了一声,像叹气,又像别的什么。

开席,他先站起来,举着杯喊了一声“普罗西特”,又用他那口洋泾浜中文一字一顿:“陆掌柜,顶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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