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件更叫人心里发毛的事——把76号三年里所有结了案的、没结案的、不了了之的卷宗,一摞一摞搬进他屋里,一份一份,从头看。
76号的人背地里说,新来的日本课长是个书呆子,整日关着门翻旧账,连清乡都缓了。
只有陆行舟听夜莺转述这话时,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别人翻旧账是查案,佐藤翻旧账是立威——他要让76号上上下下都看清楚:从前糊弄万啸卿那套,在他这儿行不通。
他不急着抓一个现行,他要把三年的糊涂账,一笔一笔,重新算清。
而这三年上海滩所有“手法干净得反常”的案子,桩桩都记在他陆行舟名下。
那些扑了空的搜捕,那些查无破绽的调防,那盒茉莉香片,那两百支凭空蒸发又救活了人的盘尼西林……单看一桩,都是偶然。
可当这些卷宗摞在一张桌上,被同一双眼睛,一份接一份看下去——偶然就串成了线。
领事馆那盏茶,佐藤早埋在心里。
樱子这根探针,日复一日往回带话:先生今日挑了什么书,说了什么,眉眼间有没有一分不像掌柜的地方。
樱子是真心,她带回去的每一句都干净得像清水。
可清水到了佐藤手里,一滴一滴,攒成了一本册子。
那几日樱子来过一趟。
她抱着一册《漱玉词》,问“寻寻觅觅”开头那一叠字,怎么讲才不生硬。
陆行舟给她斟茶,捡她爱听的说,一句多余的也没有。
她走时,照旧鞠一躬,笑弯了眼。
他站在门口目送,心里明镜似的:这姑娘今日又替佐藤,往那本册子上,添了干干净净的一页。
手法、直觉、探针,原先各在各处。
如今佐藤把它们并在一张桌上。
半个月后,夜莺的人递来一样东西。
不是消息,是实物——一张纸的抄件。
白玫的内线冒着掉脑袋的险,从佐藤一个下属的公文袋里,趁换班的空当,默出来的。
陆行舟就着灯,看那张薄纸。
是佐藤给底下人的一份手令,分派本月的监视力量。
上头列着七八个目标,都是他过卷之后圈出来的“重点”。
每个名字后头,佐藤都亲手批了字,定了等级——有的“择日约谈”,有的“留意往来”,有的“暂缓”。
陆行舟一行行往下看。
看到倒数第二行。
“那家书店”——四个字。
后头,是佐藤批的另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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