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啸卿是坐夜车走的。
第二天晌午,高丽生来书店,买了一册《曾文正公家书》。
他要这书,本身就是话——万啸卿爱读曾国藩,做副官的跟着附庸风雅。
付钱时,高丽生压着嗓子,半是炫耀半是丧气:“我家先生,高升了。
调南京,做汪先生身边的参议。”
参议。
陆行舟嘴上道贺,心里替他把这两个字翻了一遍:明升暗降,夺权削兵,一脚踢出上海。
76号那把沾了三年血的交椅,日本人换了自己人来坐。
万啸卿斗了半辈子,末了输的不是刀——是他自家后院那把火。
那把火是谁递的柴,只有陆行舟一个人知道。
这场胜,他布了小半年。
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递,看着76号自家两派从暗斗到明抢,从明抢到火并,看着万啸卿元气大伤、被日本人当成一件用旧了的家什,明升暗降地打发出去。
全上海没有第二个人晓得,这把火是他点的。
这本该是他潜伏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高丽生走后,曼丽在柜台后头乐:“那个听戏的阎王总算滚了。
当家的,这回能睡个囫囵觉了吧?”
陆行舟“唔”了一声,没接话。
他知道睡不成。
万啸卿疑他,疑了大半年,靠的是一桩桩案子摊开、比对路数,慢慢往他身上收。
可万啸卿到底是个武人出身的枭雄,多疑,却也粗。
他信直觉,信刑讯,信自己那双看人的眼睛。
这样的对手,凶,但有破绽——你顺着他的多疑喂料,他自个儿会往沟里栽。
佐藤不一样。
这个人不信刀。
他信卷宗,信记录,信一个人日子里那些对不上的针脚。
他不逼供,不设局,只是看——看你三年里每一步落脚,看得比你自己还细。
跟这样的人过招,你越使劲藏,那藏的姿势本身,就是破绽。
他要的不是你招,是你露。
佐藤宽接管的头一个月,没杀人,也没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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