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暖,曼丽就把樟木箱开了膛。
棉袍、夹衣、驼绒背心,一件一件往外掏,摊满半张床,樟脑丸的气味冲得人直打喷嚏。
拆洗翻改是弄堂里开春的头等大事,家家窗口都支出竹竿,晾出深深浅浅的衣裳,竿子从这家窗口架到对面山墙,滴下的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翻到箱底,翻出一件枣红毛线衫,肘弯上蛀了个洞。
曼丽对着日头照了照,心疼得咝咝抽气,嘴里咒那蛀虫的八代祖宗,转手把毛衫拆成线,绕成团,说是攒着,入冬重新打过。
天井里支起两只木盆。
曼丽挽着袖子,蹲在盆边,一盆一盆地搓。
皂角水的气味混着日头味,满院子都是。
隔壁阮金凤端着一盆衣裳路过,隔墙搭话,讲她家那口子的棉袍拆出来,絮里藏着去年秋天的两张当票,两个女人隔着墙笑作一团。
“当家的!”她隔着天井喊,“把侬那件藏青夹衫拿下来,袖口绽线了,一道洗!”
陆行舟抱着夹衫下楼。
递过去之前,他自己先瞄了一眼——袖口齐整,绽线的地方缝上了,针脚细密匀净,一针是一针,像机器轧出来的。
“缝过了。”他说。
“啥人缝的?”
“疏影。
前日她守店,见绽了线,顺手缝的。”
曼丽搓衣裳的手停了。
她甩甩手上的水,把那只袖口翻过来,对着日头,眯起眼看了半晌。
“针脚倒是匀。”她把夹衫往盆里一按,“比我缝的匀。”
陆行舟没听出这话里埋着钉子,还老老实实接了一句:“松紧也正好,不勒手腕。”
这句坏了事。
曼丽把手里的皂角往盆沿上一拍,水花溅起老高:“好啊,陆行舟!
店里的账侬看不清,袖口松紧倒看得清!
我给侬钉了五年的扣子,补了五年的袜底,没听侬讲过半个好字!”
陆行舟自知失言,端起枸杞茶缸,喝水,装聋。
“侬装!”曼丽站起来,湿手往围裙上一抹,“侬再装!
前年我给侬织的围巾,侬围了一冬,讲过啥?
讲‘蛮暖’。
人家缝个袖口,侬倒品出松紧来了!”
“围巾也好。”陆行舟赶紧找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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