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后台,白玫的梳妆镜前摆着一只翡翠烟嘴。
陆行舟把那几张纸推过去时,她正对着镜子描眉,指尖一停,笔尖在眉梢上多拖了半分。
“就这些?”她没回头,看的是镜里的他。
“就这些。”
“我还当你要我使多大的力气。”她拈起那几张纸,眼睛扫过去,唇角那点笑淡了,“一本账?”
“一本账。”陆行舟捻着茶盖,慢慢刮,“哪一箱金子进了谁的私库,火并那三夜他的人马怎么调、调错在哪、白填了多少条不该填的命——一笔一笔,全是真的,我一个字没添。”
白玫笑了一声,笑得凉:“陆掌柜,你我做这行的,哪回不是真真假假掺着来。
你今儿倒稀奇,光给我真的。”
“对付别人,得掺假。”他把茶咽下去,“对付万啸卿,不必。
这人自己脚底下就是烂泥,我犯不着再泼一瓢脏水。
我只要把他自个儿踩出来的坑,一个一个,干干净净指给佐藤看。”
白玫盯着他,翡翠烟嘴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是说……光凭真话,就够钉死他。”
“他这号人,”陆行舟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最经不起的,就是有人把他干的那些事,原原本本,摆到台面上来。”
他知道佐藤要什么。
佐藤接了七十六号,头一件就是立威、清旧人。
要清万啸卿,佐藤缺的从来不是刀,是个体面的由头——总不能明说“你是中国人,我信不过”。
而这本账,把由头递到了他手上:不是我要动你,是你自己的账,对不平。
真相这把刀,最趁手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必构陷,被砍的人连喊冤都张不开口。
“送进去。”陆行舟把烟按灭,“不必添油加醋,越平越好。
就当是七十六号清账,底下人查出来的。”
白玫用眉笔敲了敲那几张纸,敛了戏腔:“万啸卿要是回过味来,查是谁递的呢。”
“他查不到我。”陆行舟往门口走,“他这会子满脑子都是别的事——他顾不上一条卖唱的、一个卖书的。”
那几张纸,三天后摊在了佐藤宽的灯下。
佐藤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鉴赏一件旧瓷上的裂纹。
看完,他没恼,也没喜,只把纸角捏平,抽出钢笔,在末页空白处写了两行日文小字,落款是给东京的。
写的是:万君于内乱中处置失当,账目不清,元气已伤,恐难再当大任。
字字都是实话。
他一笔没编。
这正是他中意的地方。
他早想把这摊子攥进手心,苦的就是没个不失体面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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