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曼丽把一条旧红被面铺上了柜台。
剪子咔嚓咔嚓,红布一条一条落下来,一指宽,尺把长。
陆行舟下楼的时候,柜面上已经堆起小半座红山。
“做啥?”
“花朝呀。”曼丽头也不抬,“今朝二月十二,百花生日。
弄堂里讲定的,家家出红,给花挂红。”
陆行舟拈起一条,抖了抖:“这不是你陪嫁那条被面?”
“褪色了,横竖也不盖。”剪子没停,“花过生日,总不好穿旧衣裳——侬懂啥。”
他不懂,也不争。
搬张凳子坐到门边,捧着茶缸看她剪。
疏影来开店门,见了满柜红布,不多问,把她那把剪刀接过去磨了磨,还回来一把快的。
早饭刚过,阮金凤挎着篮子进门,人未到声先到:“曼丽妹妹,红布条好了伐?
小囡们等勿及,在弄堂口打转了!”
红布分下去,整条弄堂就红了。
闵祖荫家两个孙子踩着条凳,往墙头一丛迎春上系红,系一条,嚷一声;烟纸店门口那盆天竺,边阿荣亲自动手,红果子底下再衬红布,远看像着了一蓬小火;池巧云领着一串小囡,从弄堂头系到弄堂尾,草也挂,树也挂,连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棵野草花,都得了指头宽的一条。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囡挤进店堂,踮起脚,把一条红端端正正系上了陆行舟的茶缸把手。
“喏。”小囡说,“侬也过生日。”
满店哄笑。
曼丽笑得直不起腰:“对对对,他也算一朵花——霜打过的。”
陆行舟低头看看茶缸,把那条红理正了,接着喝他的茶。
阮金凤来讨第二把布条,顺嘴问花朝的来历。
曼丽张口就来:“花神娘娘今朝出嫁,凡间百花都去吃喜酒,去晚了的,明年不许开花——”
“瞎话。”阮金凤当场拆穿,“去年你讲的是花神娘娘做寿。”
“做寿也好,出嫁也好,总归要吃酒!”
疏影在书架后头轻轻咳了一声,说架上有部岁时记,花朝原是中州旧俗,唐宋就有了。
两个女人齐齐回头,异口同声:“书上的没劲!”
墙头那丛迎春最高的一枝,小囡们够不着,条凳摞上砖头也够不着。
曼丽往店里一指:“当家的,你去。”
陆行舟慢吞吞放下茶缸,慢吞吞搬凳,慢吞吞爬上去,把那条红系了,又慢吞吞下来。
前后一炷香的工夫,一半耗在“慢吞吞”三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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