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二个字,他谁也不能给看,也谁都不必给看。
他摸出怀表,按了按表盖,没有揿开,又贴身放了回去。
灯是点了。
夜还没有到。
傍晚,他把一部旧药典送去虹口。
莱比锡的老版本,韦医生上月就订下的,托了两道旧书行的关系才寻着。
皮面起了壳,书角让虫嗑过一处,内页倒干净。
他用牛皮纸包了两层,绳子打的十字结。
诊所里冷清。
候诊的长凳上只坐了一个人——烫伤的小学徒,来换末一回药。
绷带解开,新皮长得粉红。
老人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用生硬的上海话讲:“好了。
当心火。”
小学徒连声应,又问下趟还要来伐。
老人摆摆手:勿用来了。
小学徒愣了愣,倒像有些舍不得,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在桌角搁端正,鞠了个躬,跑了。
铜板在桌角立了一歇,倒了一枚,老人没有去扶。
书递过去,老人没有验书。
往常他验书像验伤,翻书口,看书脊,鼻子凑上去嗅纸。
今天他只把书搁在桌上,一只手压着封皮,半天没有动。
桌角立着一封信。
德国来的,封皮磨了毛边,戳子盖了四五个。
信纸抽出来过,又插回去,插得不齐。
“妹妹写来的。”老人先开的口,“两个侄子。”
他讲得很慢,德国话里夹着生硬的中国话,讲不通的地方,拿手比。
“大的去年刚娶亲。
婚礼我没赶上,妹妹寄过一张喜帖,新娘子是面包房的女儿。
小的会吹口琴,从小吹——我离开德国那年,他才到我这里。”手掌在腰边比了比,“信上讲,口琴也带进营房去了,班长准他熄灯前吹一支。”
陆行舟坐着听。
屋里静,只有信封捏在指头里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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