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克洋行的告白,是夹在一包旧书样张里送进店来的。
德文印片一张,红字,边上添了一行中文小楷:旧西书两橱,贱价出脱,请陆先生先过目。
落款一个花体的史托茨。
送上门的差事。
对德联络本是官面派下的洋差,长衫一穿,账夹子一挟,他走得堂堂正正——眼下这个风头上,能走得堂堂正正的路,拢共也没几条。
圆明园路上的洋行底楼,往日陈的是皮毛样品、铁路货单,玻璃柜擦得能照见人影,进门先是一股雪茄混皮革的气味。
今日全撤了,摆开三张长台。
台上货色杂:打字机、地球仪、成套的账簿夹,连大班室里那对铜狮子镇纸都标了价。
一架美制打字机边上支着牌子,原价四百二,红笔杠掉,改一百八;五个地球仪拿麻绳串成一提,论提卖。
红纸标签一律打了对折,有的对折上头再打对折,浆糊没干透,穿堂风一过就掀角。
买主不多,看客不少。
穿香云纱的掮客一台一台踱过去,拿指头弹弹打字机壳子,弹完摇头;两个白俄旧货商倒是当真,蹲在墙角清点账簿夹,铅笔头在纸上飞。
陆行舟拣定西墙那两橱书,一本一本翻。
书脊上灰厚,指头抹一记是一道印。
手上翻书,耳朵支着。
账房间门开着半扇,两个西崽在里头核单子,核得舌头打架。
一个讲:西伯利亚线那批冬皮的定单,让给丹麦行了,七折;去年抢都抢不着的货,今年倒贴着送。
另一个讲:保险公司的人上午来过,东线铁路联运的保单,七月起一律不续保;已经保出去的,劝退,退费从优。
头一个咂嘴:退费从优?
行里啥辰光做过从优的事体。
后一个把算盘拨得山响,回一句:电报上的字,一个也勿好少。
保险行做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肯把到手的保费往外吐,这是头一遭。
陆行舟拿指头压着书页,把这一条压进心里。
史托茨从大班室出来,衬衫领子敞着,额上一层汗。
见了他,老远张开两条胳膊:“陆!
我的书先生!”
“史大班,好生意。”陆行舟拱一拱手,土话里夹着生硬的洋派,“半个行都搬空了,发财搬场?”
“发财?”史托茨苦笑,肉手往长台上一挥,“甩卖,统统甩卖。
书不值钱,先生随便给。
值钱的是栈房——栈房要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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