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梅第三天,日头毒得能把弄堂里的青石板晒出白光。
曼丽天不亮就撑起后天井的竹竿,回身把陆行舟从床上拍起来:今朝晒霉,书店归疏影看着,侬归我使唤。
两口子从阁楼往下搬。
旧棉袄、夹被、毡毯搭上竹竿;皮箱开了盖,口朝天;账本、鞋样、字帖摊进竹匾;床板底下压箱的两双棉鞋也拎了出来,一字排开,满天井都是樟脑气。
书店的流水账摊在竹匾正当中,一本一本翻开了口,晒得堂堂正正。
明面上的账,从来不怕晒,越晒越好。
搬到第三箱,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曼丽嫌他叠被子不成章法:“侬格叫叠?
格叫揉面!”夺过来抖开重叠。
陆行舟拎出自己那件破了肘的旧棉袄,才搭上竹竿,又被她一把扯下来:“格件不许晒,晒了我也要拆——棉花板结成饼了,穿在身上跟披门板一样。”一件棉袄,她拆洗的日子都排到了八月里。
曼丽又从箱底抖出一条水红舞裙,仙乐斯的旧行头,裙摆上还钉着两排小亮片。
她把裙子比在身上,转了半圈:“侬讲,我比从前是瘦了还是胖了?”
“瘦了。”
“放屁!
格条裙子明明拉不拢了!”
“格是裙子晒缩了。”
“还呒没晒,就先缩了?”曼丽眼睛一横,到底没舍得骂下去,把裙子抖抖,挂上竹竿头一档,“缩了也晒。
晒好收起来,总归穿得着的。”
陆行舟弯腰理箱子,手上不停,一句不还嘴。
这场晒霉,他等了半个月。
苏北截船的信,是绕了三道弯递来的:船押进了兵站码头,货照了相,枪件、子弹、药品摊在太阳底下,批次仓单一格一格对上了账。
押船的花二顺跳了水,托船帮问过一嘴,回话只有四个字——水大,没影。
船老大押在专案手里,咬死只认货不认人。
案卷上如今只空着两个字:买家。
写下这两个字的人,他打过多年交道。
万啸卿办案的路数,是先把账摸齐,再收网。
账摸到哪一格了,他不晓得;他只晓得,轮到自家门里这一格之前,家底必须是干净的。
家底他早在心里过了一遍。
凡同“陆老板”沾过一丝气味的物事,拢共三样:一杆点金条用的小戥秤;半本杂记,纸上的暗码只有他自家认得;一件哔叽外褂,头年冷天见目黑常吉的时候上过身。
三样物事,三条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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