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披间里,曼丽把半篮新蚕豆倒进铁锅,盐水焯过,小火焙干。
豆壳一皱,香气就往店堂里钻。
铲子贴着锅底翻,翻三下,歇一下。
盐花在豆壳上结出一层白霜。
曼丽尝一颗,呸出壳,把火钳里的柴往外抽了半根。
立夏过后第三日,轮着兵站的送书日。
立夏那日那张送书条还压在账本底下——中佐问,夏天的“损耗”,要不要。
“带两包去。”曼丽拿油纸包好,一包硬塞进书捆,“做买卖讲究手面,东洋人再横,豆总归要吃的伐?”
“吃的。
大阪人夏天喝啤酒,就的就是盐水豆。”
“侬倒懂经。”她眼睛一斜,“啥辰光陪东洋人喝过啤酒了?”
“书上看来的。”
曼丽拿眼睛又斜他一记,到底没深究,转身把焙好的豆摊进竹匾。
豆还烫,她指尖捏着簸了两下,簸出一层碎壳。
“豆也涨价了。”曼丽把空篮子往灶脚一磕,“拿新票子买是一个价,拿角子买又是一个价,卖菜阿婆算起账来,比账房先生还精。
侬讲讲看,这算啥世道?”
陆行舟把书捆扎紧,挟上肩,没接这个茬,出门去了。
门帘落下,背后曼丽还在跟豆价算账,一角一角,算得清清爽爽。
日头已经有夏天的意思,晒得人后颈发烫。
街面上换了季:剃头挑子挪进了荫凉里,卖杏子的挑担沿街喊,酱园门口晒出一排酱缸。
半条街外,烟摊边照例蹲着个看报的,报纸还是前天那一张,连折痕都没换过地方。
他脚步不紧不慢,从看报的跟前过,一眼没多看。
北站货场边上,铁丝网里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帆布晒得发白,煤灰味压过一切。
合作社门房的窗口只开一条缝,订书单递进窗口;边门里换了衣裳,进去的是书店掌柜,出来的是陆老板——半旧熟罗长衫,腰上一把小算盘,一口宁波官话。
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
做长久买卖的人,穿的就是这样的袖口。
楼阿鑫候在里头,一步三点头引路:“中佐今朝气色好,账房里请。”
账房里凉丝丝的,一溜账柜,墙上挂着那张裱过的嘉奖状。
滨田卯之助白衬衫套一副藏青护袖,正核账,一页账,一口茶。
见了人,笔一搁:“陆桑,坐。”
陆老板哈腰入座,先把油纸包捧上:“立夏的新蚕豆,自家灶上焙的,请中佐尝鲜。”
滨田捻起一粒,壳一剥,嚼得咔嚓响,眉毛一扬,又捻一粒:“大阪,夏天,啤酒,盐水豆。
上海的豆——甜。”他把纸包往席角一推,“目黑,尝。”
目黑常吉捏了三粒,顺手排在账簿边上,像排三颗算盘珠。
排齐了,再一粒一粒吃掉,面上没有话。
书一捆捆点过。
滨田照例抽一本翻翻,这回抽中的是本江浙菜谱,图多字少。
他翻到一页,指头点着看了半天:“腌,笃,鲜。
三个字,认得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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