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卸门板,小邓夹着一份德文报进来,搁在柜台上。
虹口报摊捎的,一日一份,是陆行舟托下的长差,名目是店里有洋主顾要看行情。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昨日那份,两份摊开,对着摆。
头版不看。
头版是柏林发的战报,天天打赢,没有看头。
他看末两版——广告栏。
昨日那份,广告栏满满当当:军靴,行军水壶,帆布床,铁皮罐头,一家一家的洋行,一格一格排得整齐。
做的是军装生意,登的是德文报,买主是啥人,不言自明。
今日那份,同一块版面,一夜之间换了副面孔。
军靴没有了,水壶没有了,帆布床没有了。
补上来的是药房的鱼肝油,钟表行的挂钟,搬场公司的告白——搬场公司占了双格,还加花边。
广告是买卖人真金白银订下的,一订一季。
中途撤版,定洋不退,另贴手续费。
肯贴钱也要撤,只有一个讲法:登着广告的那门生意,往后没有了;晓得内情的人,连招牌都不肯多挂一天。
他把两版广告一格一格对过去。
撤掉的十一家,全是军需路子。
报纸折好,压进旧账堆里。
楼下,曼丽正跟一本皇历怄气。
街口摊贩收她两角钱,卖她一本新皇历,回来一翻,立夏印到了四月头上,节气乱了套。
“灶王爷的方位也是瞎写!”她把皇历拍在桌上,“两角洋钿,买一本瞎子编的书!”
“留着。”陆行舟头也不抬。
“留着做啥?
垫台脚?”
“过两日我去城隍庙,寻个懂行的对一对。
错在啥地方,总要弄清爽。”
曼丽狐疑地看他一眼:“一本皇历也值得跑城隍庙——讲好了,勿许顺路再抱旧书回来!”
上午送书,绕了半条马路。
领馆后街的便门开着,门口停了两部行李车。
皮箱一层摞一层,箱角包着铜皮,绳络打得讲究。
苦力进进出出,台阶上立着几个洋妇人,牵着孩子,帽檐上蒙着纱。
行李车上还搁着两只藤篮,装的是孩子的物事:一只铁皮火车头,一只缺了耳朵的布熊。
马路斜对面是家照相馆,先头有两户人家进去,拍的是全家福,先生立当中,太太孩子分两边,照相师傅摆弄了半日。
隔壁裁缝铺的学徒倚在门框上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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